灯灭了。
赵彻没动。
他眼前先亮起一行字。
【库内人员:五。】
【新增目标:东侧夹墙内,距三步。】
【持物:铜管一枚,管内藏针,针身涂有麻药。】
刚才是四人。
“秦烈。”
“在。”
“东墙第二排架子后头,墙是空的。”
“撞开。”
秦烈没问,退了半步,侧肩顶了过去。
土坯裂开,砖灰落了一地。
一个人从墙缝里翻出来,胳膊朝前一送。
杜明还跪着,脖子往旁边一偏。
铜管擦过他耳根,扎进肩窝,只露半截在外头。
秦烈反手一记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铜管落地,滚了两圈。
孟平从巷口冲进来,一膝压住那人后背,把两条胳膊反拧到脊梁上。
杜明身子往旁边歪,两只发黑的手撑不住地。
“芈苏。”
芈苏已经蹲下去了。
她两指夹住针尾,转了半圈往外一抽,针尖带出血丝。
“麻药不重,扎得也偏,没伤着要害。”
她从袖中取出小瓷瓶,往伤口撒了药粉,又掰开杜明的嘴,塞进一片药丸。
“半个时辰不许睡。”
杜明嘴唇发白,眼珠还在转。
赵彻蹲到他面前。
“他们要杀你。”
“说明你嘴里那点东西,比三十片废牍值钱。”
杜明喉咙里滚出一声。
档库门口那三个吏员谁也不敢站直,一个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到了石阶上。
秦烈从刺客袖里搜出两样东西。
一张麻帛券,四寸长,边上盖着半枚圆印,印文四字:安亲义舍。
还有六枚小木牌,每枚都刻着八字编号。
赵彻把券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岁续一次,逾期归印。
“归印是什么?”
杜明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人退回赵国,重新发落。”
“谁的人?”
“我娘。”
“还有别人的娘,别人的儿子。”
赵彻把六枚木牌摊在膝上。
“雁七送档,你说后头还有六条线。”
“这六条线送什么?”
杜明闭了闭眼。
“不是档。”
“是……人。”
“哪个吏死了独子,哪个军户欠了三年债,哪个商户的婆娘去了邯郸没回来。”
“这些事写成号,送往长乐坊。”
“长乐坊何处?”
“安亲义舍。”
“我们私下叫它归印所。”
赵彻站起身。
“义舍本是收容孤弱的地方。”
“官府一年拨三百石粟养着它。”
杜明垂下头。
“它收的,是秦人的软肋。”
赵彻把券收进袖里。
孟平抬头问了一句。
“郎中令,现在带人抄了它?”
“不抄。”
赵彻看向巷口那个被撞在墙上的挑担人。
盐撒了一地,那人半张脸埋在盐里,喘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每次接了货,回哪里送信?”
那人不说话。
秦烈把刀鞘压在他背上,他立刻叫起来。
“义舍后门。后门有个石臼,把号牌塞到臼底。”
“塞进去以后?”
“敲三下,就走。”
赵彻转向芈苏。
“这六枚号牌,你能仿?”
“能。”
芈苏捏起一枚,指腹蹭过刻痕。
“刀口向右斜,是右手刻的,能学。”
“刻六枚新的。”
“户号我给你,编的。”
“前四字照着真号写,后四字改掉。”
芈苏点头。
赵彻又道:“再添一句话,让他捎回去。”
“雁七失手,档库进了人,归印册天亮前必须移走。”
孟平听明白了。
“他们一急,就得把册子取出来。”
“取出来还不够。”
赵彻把六枚新牌一枚枚排开。
“我要知道是谁翻册。”
“这六个号都是假的,一百四十七人里没有。”
“谁拿着册子来对这六个号,谁就是掌册的。”
“他对不出来,就得去翻更深的柜子。”
天还黑着,长乐坊那条巷子已经飘起熬粟米的味道。
安亲义舍门口挂着两只白灯笼,门额上的字掉了漆。
孟平换上短褐,挑着两只空筐,从后门进去,把六枚号牌塞进石臼,敲了三下。
他没走。
他蹲在墙根下解草鞋带子,解得很慢。
石臼旁的窗纱亮了。
一个人出来,摸出号牌,数了一遍,转身回屋。
孟平系好带子,绕到前院墙外,学了两声猫叫。
赵彻站在斜对面酒垆檐下,面板上的红点一个个亮起。
【室内人员:七。】
【中庭西屋暗柜:内有指印契书四百七十余张。】
【正在核对目标:户号六枚,比对无果。】
【目标动作:取册。】
赵彻数了三十下。
【归印册已开。】
【翻至第九页、第十四页、第二十二页。】
【比对结果:六号皆不在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标传令:取甲字架赎亲券六张。】
秦烈在他左边压低声音。
“现在?”
“等他把券取出来。”
“人赃一块拿。”
屋里有人骂了一句,说号排乱了。
一个伙计端着木盘走进中庭,盘上摞着六张麻帛券。
赵彻抬起手。
前门被孟平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
秦烈翻墙落进后院,把那个要往井里跳的伙计拽了回来。
中庭那个掌柜手里还捏着册子,蓝布套着的一册竹简,坠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六十上下,穿着深衣,袖口洗得发亮。
“你是谁?这是义舍,是官府养的义舍!”
“翟安。”
赵彻叫出他的名字。
那人手抖了一下。
“郎中令府昨日查了咸阳所有官养义舍的簿子。”
“长乐坊这一处,去年报收孤弱十九人,实住三人。”
“三百石粟,去了哪里?”
翟安退了半步,把竹册往背后藏。
“下官不知……”
赵彻走过去,两指从他腋下把竹册抽了出来。
他翻开,停在第九片简。
“这六个号,你刚才对了三遍。”
“对不出来,是因为它们是我昨夜编的。”
“总簿上一百四十七个秦人,没有这六个。”
翟安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发闷。
赵彻合上竹册。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照号发人。”
“号在册上,人就在赵国手里。”
“号一划掉,人就没了。”
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都穿着吏袍,一个提着钱袋,一个空着手,进门时还在低声说话。
看见满院甲士,两人的话头断在嘴里。
提钱袋的先看见木盘上的六张券,又看见跪着的翟安。
“券……券呢?”
秦烈横身一挡,两人再往前挪不动半步。
赵彻从木盘上拈起一张券,念上头的字。
“户号一二三七,续一岁,纳金五。”
“这一张是空的。”
“没名字,没手印,也没有人。”
“号是我昨夜编的。”
“你今日来续的,不是你家人。”
提钱袋的那个还没转过弯来。
“下官每年都续……去年也是这么续的……”
“去年你续的那个,是不是你儿子?”
那人嘴张着,没合上。
“上个月,观星台乙库的收货簿上,你儿子的名字被划了。”
“那一笔,是从下往上勾的。”
“他们收了你五年续金。”
“第一年,人就没了。”
钱袋脱手,铜钱在砖上滚了一地。
那人扑过来抓住赵彻的下摆,喉咙里挤不出字,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喘。
过了片刻,他哭出来。
一个大男人趴在砖地上,手指抠着砖缝,哭声灌满整座院子。
另一个空手来的吏员没哭。
他跪下去,一句话不说,只把头往地上磕,磕了七八下,额头见了血。
赵彻站着没动。
翟安伏在地上,喘得很急。
“郎中令……这些不是我定的……我只管发券收金……”
“上头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们每回来的人都不一样,只报一句话,我就照办……”
赵彻蹲下来,把那册竹简摊在他面前。
“这册简的简尾,都画着六道横竖。”
“有的断,有的连。”
“这是什么?”
翟安眼珠往简上一定,愣住了。
“这是……上头的记法。”
“我看不懂。”
面板亮起。
【任务完成:截断雁七支线。】
【评定:A。】
【奖励:高级密语解析权限×1。】
赵彻翻到最后一片简。
简尾六道,两断四连。
那些刻痕在他眼里散开,重新排成几行。
【解析:今夜二更。】
【渭北。】
【粮。】
他合上竹册,递给秦烈。
“孟平。”
“在。”
“渭北漕运码头,今夜有几艘官粮船东下?”
孟平掐着指头算了算。
“月中放粮,走潼关那一路,少说十几艘。”
赵彻起身往门外走。
天刚泛灰。
院子里,那个吏员还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