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渠底停住,芦苇的响声也断了。
天没全亮,渠壁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头一碰就化。
孟平半跪在车辕上往前探,前头一片白,什么也看不着。
“多少人。”
“三十一。”
“弩呢。”
“没有。”
孟平回过头。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赵彻说。
秦烈把刀从鞍上取下来,鞘口刮着皮革,声音很轻。
“他们要活的。”
“要的不是我。”赵彻拍了拍衣襟,“是这个。”
道理很直。
弩箭射进车里,箱子会破,竹册会烂。
万一箭头穿了总簿,一百四十七个红指印散在盐渠里,平原君府七年买人的账,就成了别人手上的把柄。
田骞不敢冒这个险。
平原君府更不敢。
“所以他们只带绳子。”赵彻说,“绳子捆人,不伤竹册。”
孟平咧了下嘴。
“那咱们反倒占便宜。”
“便宜在三十一个人手上,你去占。”
孟平把嘴闭上了。
赵彻跳下车,脚踩进碱土,硬壳咔一声裂开。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渠口。
“渠口只有两丈宽,车过去必被套。”
“那就别过。”
赵彻回身,掀开车上一口空盐箱。
里头是他从乙库带出来的旧账匣,匣角烙着观星台的印。
匣里其实只有几片废牍。
“孟平。”
“在。”
“你带四个人,驾这辆车走正路。”
孟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不是送死。”
“你是送匣子。”
赵彻把账匣往箱角一放,盖子留了一条缝。
“他们要的是账。”
“看见这个印,带队的第一件事是抢匣子,不是杀人。”
“抢完了要问我在哪儿。”
“你就说往武安去了。”
孟平愣了两息。
“武安在北边。”
“对。”赵彻说,“往北四十里就是赵国自己的边市,他们要追,得追一整天。”
“他若不信?”
“他会信。”赵彻说,“郭厉的货过去半年都在武安交割,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条路他们比你熟。”
秦烈把刀插回鞘。
“那你呢?”
“河滩。”
赵彻指了指渠壁外侧。
渠外三十步是片干河滩,石头堆着,车走不了,人能走。
“我、你、芈苏,再带三个人,带簿子绕过去。”
“十一人分两拨,正路那边只留五个。”孟平压低声音,“留少了。”
“留多了,他们不信。”赵彻说,“商队被人截,能剩五个已经算命大。”
孟平后槽牙咬了一会儿,抬手把甲扣一格一格勒紧。
“郎中令。”
“说。”
“账匣里那几片废牍,写着什么?”
“武安东仓收席二百捆。”
“就这个?”
“就这个。”赵彻说,“他们看见字,会先信一半。”
天光又亮了一层。
车轮响起来时,赵彻已经翻上渠壁。
芦苇割手,他手背上添了三道口子,血珠一渗就凝在碱土里。
伏在渠外的坡土后头,渠口那一段路看得清。
面板上,三十一个红点开始动。
先动的是坡东那一群。
孟平的车刚进渠口,两张套网从上头砸下来。
网压住两匹马,马蹬着腿倒下去,人从车上滚落。
赵彻看着孟平被两个人反手按住,脸贴在碱土上磨出一道白痕。
有人跳上车,一箱一箱掀。
掀到第三箱,那人喊了一声。
一个穿灰袍的从坡上下来。
四十上下,走得急,两手空着。
面板给了一行。
【观星台外院管事。乙库在册。】
管事捧起账匣,翻开扫了一眼,肩膀塌下去半寸。
他抬脚踩住孟平的手。
“总簿呢。”
孟平的声音从土里挤出来。
“……不知道。”
“账匣在你车上,人不在你车上?”
“他分车走了。”
“往哪儿。”
“武安。”
管事顿了一下。
“武安?”
“东仓。”孟平说,“九号钥在他身上。”
管事把账匣夹进腋下,转身就吼。
“二十个人,跟我往北!”
“余下的守渠口,见着人就套,别放走一个!”
马蹄声往北去了。
赵彻数了数。
面板上,渠口只剩十个红点。
【携带:麻绳四条、套网两张、短刃十把。】
【分布:渠口东坡六人,西坡四人。】
【新增标记:渠底东侧有淤泥暗沟,长九十步,深三尺,可通至东坡后方。】
赵彻回头看秦烈。
“下沟。”
“泥有多深。”
“三尺。”
“那走不快。”
“不用快。”赵彻说,“他们盯着渠口,盯不住自己脚跟。”
六个人顺着渠壁滑下去。
暗沟里的泥是黑的,一脚下去泛上一股臭气。
芈苏踩进去,把嘴闭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九十步走了小半刻。
爬出来时,赵彻整条腿裹着泥,袍角往下滴水。
东坡上六个人背对着他们,脖子全朝渠口那边伸。
两张套网架在坡沿上,绳头拴着一块石头。
赵彻拔刀。
先斩绳。
一刀下去,网卷着绳头滚下坡,砸在两个人背上。
那两人还没转身,秦烈已经贴上去。
坡上乱了。
赵彻的刀重,坡地上使不开,他索性把刀横推,连着两个人挤到坡下。
有人从侧面扑来,芈苏抬手,一根针进了那人耳后。
那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抓自己的脸。
“别杀。”赵彻喊了一声。
“留几个?”
“全留。”
西坡那四个见事不成,往渠外跑。
孟平在渠底吼了一声,把绳子挣脱半边,滚过去抱住一个人的腿。
跑在最后的是管事的副手。
他不是要跑,是要把手里一卷东西塞进嘴里。
芈苏的针快了一步,扎在他右腕脉上。
竹片掉在地上,散开两片。
“捡起来。”赵彻说。
秦烈捡起来抖开。
面板扫了一行。
【竹料:邯郸城东。】
【与观星台简册同批。】
赵彻把人提起来,按在坡上。
“田骞什么时候报的府里。”
那人不说话。
芈苏换了一根针,更细。
“他现在腕上发麻,等一刻就轮到肩。”
“再等一刻,就到脖子。”
那人嘴唇抖起来。
“……昨夜子时三刻。”
“报的什么。”
“账丢了。”
“府里怎么回。”
“封官道,各处暗桩断联。”
赵彻的手松了一分。
“还有。”
那人不吭声。
赵彻把总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近三月那几页,举到他眼前。
“雁七。”
那人眼睛缩了一下。
“府里让雁七提前送档,是不是。”
“……是。”
“提前多少。”
“不知。”
“猜。”
“……本该月末,如今说十日内。”
赵彻合上簿子。
十日内。
他从邯郸回咸阳,一路换马也要四五日。
芈苏在旁边替孟平擦手上的血。
孟平半边脸糊着碱土,一笑露出一嘴白。
“郎中令,我这回演得好不好?”
“往北四十里那二十个人,得追到天黑。”
“那我算立功了。”
“你算差点被踩断手。”赵彻说。
秦烈把十个人捆上,串成一条。
“怎么处置?”
“带到边市外,交给上郡的卡。”赵彻说,“别带进秦境营里。”
“为何?”
“他们里头有赵国人,也有秦人。”赵彻说,“簿子上有名字的,我要自己审。”
太阳从河滩那边爬上来,照得碱地一片刺眼的白。
赵彻站在渠口往南看。
南边是秦境。
再往南三百里,是咸阳。
“上马。”
“往哪儿?”
“内史档库。”
孟平没听懂。
“那是咱们自己存籍簿的地方。”
“是。”赵彻按住衣襟。
“雁七要提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