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那声响完,闸板落地,砸出一记闷响。
南门关了。
孟平勒住马回头看他,缰绳在手里绞成一股。
“绕东门。”
“东门关得更早。”赵彻说。
他把衣襟里的总簿抽出来,就着天边那点灰白翻。
面板亮起。
【周边甲士:三队,共六十七人。】
【行进方向:向南门合围。】
【搜查目标:郭字商货、乙库验收总簿。】
【距离:四百二十步、五百步、七百步。】
赵彻的手指顺着簿页往下走。
一页页红指印压过去,眼睛发涩。
他不是在找秦人的名字。
他在找赵人的名字。
翻到第九十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不是收买秦吏,是乙库自己的开支。
缄书钱四笔,又四笔,又一笔。
九次。
收钱的人写着:南门副尉徐固。
底下有小字,注了两条私事:去岁八月放平原君府盐车三辆出城,不验;今岁二月又放两辆。
赵彻沿着编绳的空隙,把那枚账牍抽下来,手很稳。
“郎中令。”秦烈在车辕边压低声音。
“拿着。”
赵彻把账牍塞进他手里。
“待会儿我说话,你就捏在手上,让他看得见。”
“他若动刀呢?”
“他不敢。”赵彻说,“田骞今夜丢了账,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秦烈把账牍压进袖口。
前头马蹄踏成一片。
十几个甲士拥着一个人过来。那人四十来岁,铁甲外罩青袍,走路一脚重一脚轻,左腿有旧伤。
面板补了一行。
【徐固。南门副尉。在职七年。】
“郭字的车?”徐固站在三步外,没上前。
“是。”
“下车。”
赵彻跳下车辕,袖口的墨痕在灯下发花。
“卸箱验货。”徐固说。
两个甲士上前,伸手就撬挡板。
赵彻抬手拦住。
“副尉。”
“今夜观星台丢了东西,我知道。”
徐固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丢的是账。”赵彻说,“不是货。”
四周静了半息。
赵彻往前半步,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
“去岁八月十七,缄书钱十金,你收了。”
“九月初三,八金。”
“十月二十九,十二金。”
“今岁二月,你放平原君府两辆盐车出城,没验箱,也没登簿。”
“田主簿的账里,这九笔叫缄书钱。”
“缄,就是封嘴。”
徐固的脸从耳根开始褪色。
他手往腰上摸,摸的是铜哨。
攥住了,没往嘴边送。
赵彻盯着他那只手。
“吹。”
“你吹一声,能来一百人。”
“他们先看的不是我的箱子。”
“是这个。”
秦烈把账牍举到灯下。
竹牍上的字不密,最上头三个字一眼就能认:南门徐。
徐固的手垂下去。
铜哨还在掌心里晃,撞上甲片,叮一声。
“你是谁?”
“郭家管账的。”赵彻说。
“郭厉出事了。”
“所以我要出城。”赵彻说,“我出了城,这枚账牍跟我走。”
“我出不去,它就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明日一早,田骞会拿它去平原君府,说是他手下人从我身上搜出来的。”
“他丢了账,总得有人替他背。”
“你左腿这条旧伤,是哪年落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还只是个门候。”赵彻说,“九笔缄书钱,能保你坐上副尉,也能把你埋下去。”
徐固喉结动了两下,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十几个甲士站得远,听不见。
“账牍给我。”
“不给。”
“不给我,怎么放你?”
赵彻笑了一声,很短。
他从秦烈手里拿过账牍,转身走向队尾一个守卒。
那守卒十七八岁,铁盔太大,压得眉毛都快看不见。
赵彻把账牍塞进他手里,按住他的手指。
“拿好。”
“不认字也拿好。”
“你们副尉若扣我的车,你就把这枚账牍送去南营,交给营司马。”
“副尉不扣,你再还我。”
那守卒愣住,手一抖,牍角发响。
“你……”徐固半个字没说完。
赵彻回过头。
“副尉。”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那道侧门。”
夜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河腥气。
徐固站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锣声又近一层。
面板上,三个红团正在合拢。
【最近一队:二百六十步。】
“开侧门。”徐固说。
甲士没动。
“开!”
铁栓拖过石槽,声音刮耳。
侧门只有半人宽,车过不去。
“卸一边挡板。”孟平已经动手。
赵彻站在门边,等徐固走过来。
“夜行牌。”
“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签的夜行牌。”赵彻说,“没有牌,我出了城还得再过一道卡。”
徐固盯着他。
“你不怕我在牌上留记号?”
“你留了,我明日一早就把这枚账牍挂到南营门口。”
“反正我出了城,你追不上。”
徐固从怀里摸出木牌和刀笔。
刻字时手不稳,第一个字歪了,他抹掉重刻。
木牌递过来。
赵彻收进袖里,转头朝那小守卒伸手。
守卒把账牍还给他,指头全是汗,牍角湿了一块。
“多谢。”赵彻说。
盐车挤出侧门,木轴刮着门墩,响了一路。
出城七十步,孟平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追。”
“会。”
“那还等什么?”
“等他追。”赵彻说,“他此刻要追,就得先跟田骞报。”
“他一报,田骞才知道账簿真丢了。”
“那不是坏事?”
“他早晚会知道。”赵彻把总簿压回衣襟,“我要的是他晚一刻知道我走哪条路。”
城里锣声乱了。不是一处敲,是四五处一齐。
观星台那边的灯全亮起来,一层压一层,把整座高台照得发白。
孟平抽了一鞭。
车走出三里,后头起了马蹄声。不多,六七骑。
赵彻没让停。
“官道往南三十里有秦赵边市的卡。”秦烈说,“过了卡就好办。”
“不走官道。”
“那走哪儿?”
赵彻掀开总簿最后几页。
那几页记的是运货路子,字很省,只写地名和步数。
其中一条写着:出南门西折,旧盐渠,渠底干,可行车,四十里出滩。
“私盐走的渠。”赵彻说,“田骞自己的路,他一时想不到我会知道。”
车轮下的土换了颜色,发白发硬,踩上去起一层碱。
渠壁两丈高,干了不知多少年,底上长着枯芦苇,车压过去,芦苇哗哗断开。
走了两个时辰,天边起了鱼肚白。
芈苏坐在箱子上,手一直按着药囊。
“郎中令。”
“嗯。”
“你那簿子上,有一百四十七个人。”
“怎么了。”
“他们里头,有多少是自己走进去的?”
赵彻没答。
面板跳出一格。
【前方九百步:人员三十一。】
【状态:静止,分散于渠口两侧坡上。】
【携带:麻绳十四条、套网六张、短刃三十一把。】
【弓弩:零。】
赵彻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零。
三十一个人拦一辆车,一张弩都不带。
他把簿子往怀里又按深一寸。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