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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十三个没入关的人

    他把竹纸卷起来,塞进袖里。

    “他们要的就是这张图。”

    “图到了邯郸,赵国就知道秦国的水从哪儿来,从哪儿断。”

    “往后不用正面攻关中。照着图寻到渠首薄处,凿坏一处山根,毁掉一座闸,年年都能断水。”

    “断到秦国不敢东出。”

    秦烈额角渗出汗来。

    “现在就去抓他。”

    “不抓。”

    赵彻起身走到窗边,日头已经落进山脊后头,河谷里起了雾。

    “现在抓,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夜里去封验图卷,是分内的事。”

    “十年的库吏,验器册上有他的名,图室的钥在他腰上挂了十年。”

    “我拿什么定他的罪?一枚从别人衣襟里掉出来的铜牌?”

    秦烈把话咽了回去。

    “要他自己把手伸进去。”

    赵彻转过身,把事情一件一件排下去。

    “鲁苍,你带我去总图室。”

    “真图我亲手取,装铁匣,封两道封泥,你和我一起画押。”

    “匣子今夜交我,明日送咸阳。”

    “乙柜里换一个图筒进去。”

    “筒里灌药墨。”

    鲁苍没听懂。

    “灌墨?”

    “芈苏配的墨,沾手三日不掉,水洗越洗越黑。”

    “筒里再放三十片木牍,每片刻编号,一到三十。”

    “筒口封住,他不打开,不知道里头有墨。”

    “抱走,墨往袖子里渗。”

    “开筒验图,一手黑。”

    “交出去,木牍上的编号是我们自己刻的。”

    “这三十个号,天底下只有我们知道。”

    秦烈接了一句。

    “他拿不出第二种说法。”

    “孟平回来了吗。”

    “刚从山道上撤下来。”

    “让他带十人,把总图室通水渠那道小门封死。”

    “不要上锁。锁一上,他就不来了。”

    “门后头堆两袋石灰,人一推就倒。”

    “再挑二十个密卫,换河工的短褐,赤脚,夜里在图室外的土台上打盹。”

    “睡真的。”

    “会打呼噜的挑几个出来。”

    戌时,总图室的真图取出来了。

    牛皮衬底的旧图摊开占了半间屋,边角磨得起毛。

    鲁苍双手捧着,指头抖得压不住图角。

    赵彻亲手卷了,塞进铁匣,压上两道封泥。

    一道是他的印,一道是鲁苍的印。

    假图筒放进乙柜时,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赵彻退进图室对面的柴房,从门缝往外看。

    雾越来越厚。

    土台上那二十个“河工”歪七扭八睡了一片,有人真打起呼来。

    子时。

    图室的门开了。

    来人自己提着灯,走得不快也不慢。

    五十来岁,很瘦,青褐库吏衣,腰上一串钥匙,落脚没声。

    他进屋点灯,先拿案上的封验簿翻了两页,提笔写下一行。

    写完才走到乙柜前开锁。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慌。

    十年了,这套动作他做过千百回。

    孙衍把假图筒抱出来夹在腋下,吹了灯。

    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头那道小门。

    石灰袋倒下去,闷了一声。

    孙衍停住,听了听,钻了出去。

    门外的雾里站着一个人。

    商人打扮,短须,腰上挂着盐商木牌。

    “图。”

    “三百里,全在里头。”

    孙衍把筒递过去。

    赵彻的声音从两人中间的雾里出来。

    “接了就走不了了。”

    密卫从三面上来。

    那盐商掉头就跑,跑了七步,被孟平从侧面撞上墙。

    孙衍没跑。

    他抱着图筒站在原地,看赵彻走近。

    “郎中令。”

    他开口很稳。

    “下臣夜里封验图卷,是分内的事。簿子上已经写了。”

    “郎中令若疑心,可以查簿。”

    赵彻没说话,接过图筒,在墙角石上一磕。

    筒口的封裂了。

    黑墨从裂口涌出来,浇在孙衍手上,顺着袖口往里灌。

    三十片木牍哗啦落地,每一片背面都刻着号。

    孙衍两只手从指尖黑到腕上。

    他往回缩,那手抖得握不住筒。

    “分内的事。”

    赵彻把空筒扔在他脚边。

    “你分内的事,是把图交给他?”

    孙衍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彻转身走到那盐商跟前。

    孟平已经把人反手压在地上。

    他蹲下去,从那人腰后摸出一枚牛角牌,牌面刻字。

    面板亮了。

    【平原君府验收牌,编号丙七。】

    再一摸,怀里有一卷薄册。

    赵彻就着孟平手里的火把翻开第一页。

    “观星台乙库,收货簿。”

    他念出来。

    “九月,收秦渠支渠图三张,付金二十。”

    “十一月,收郑国渠工徒名册一册,付金三十。”

    “今岁三月,收秦渠总图一卷,议价金三百。”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孙衍。

    “三百金。”

    “十年。”

    “你在这条渠上当了十年库吏,郑国量的每一寸,你都替他们抄了一份。”孙衍的腿弯下去,跪在自己的黑手印里,肩膀垮了。

    “下臣是邯郸人。”

    “母亲还在观星台后头的巷子里。”

    “他们每年送两回信来,信里有母亲按的手印。”

    “下臣不送图,那手印就是最后一回。”

    赵彻听完,站了半晌。

    “那十二个人砸铅楔的时候,闸底下有三个河工在夯土。”

    “闸真塌了,他们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下游七村,三千多口。”

    “你母亲一双手印,值三千口人?”

    孙衍的头砸在地上,没再抬起来。

    面板跳出一格。

    【任务完成:截获《泾水总图》盗运,保全郑国渠渠首。】

    【评定:S】

    【奖励:高级水工结构解析权限×1】

    两日后,咸阳章台宫。

    赵彻的军报送进去时,殿上正议春耕赋册。

    福安把那卷念完。

    念到“收秦渠总图一卷,议价金三百”,殿里没人再说话。

    嬴政十三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收货簿的抄本。

    他先问的不是孙衍。

    “乙库在哪儿。”

    赵彻答:“邯郸,观星台。”

    “甲库出甲,乙库出图,丙库出人。三库同在一处。”

    嬴政抬头看阶下的吕不韦。

    “相邦,观星台是赵国的官署?”

    吕不韦从案边站起来。

    在邯郸做过十几年生意,这三个字他听着比谁都熟。

    “不是官署。”

    “甲库是官的,乙库、丙库不是。”

    “那是平原君府的私库。”

    “臣当年在邯郸行商,往那里送过三回货。”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郎中令要去邯郸。”

    “寡人不能派兵,不能出文书。你死在赵地,寡人也不能认。”

    “你要什么。”

    赵彻跪下去。

    “臣要一个商籍。”

    “邯郸魏氏的钥,臣手里有十三枚。”

    “臣要相邦的旧路。”

    嬴政看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沉默了一阵,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走下阶摊在赵彻面前。

    里头是七枚旧木片,每片刻着一个符、一个字。

    “这是当年赵商互通的暗记。”

    “认这个的人,还剩五六个。”

    “郎中令拿着它,能进乙库的院门。”

    “进了以后,臣就管不了了。”

    赵彻把七枚木片一片一片收进掌心。

    收到第五片,他停了。

    那片木头上的字刻得很浅,边角磨得快平。

    一个字。

    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