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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郑国渠下的断楔

    那一声凿石响过之后,闸下反倒静了。

    河工们没听见,还在嚷。

    赵彻听见了。他从怀里抽出玉符,举过头顶。

    “先王所赐,护国郎中令,总督渠首。”

    “自此刻起,渠首一切人、事、水,归我调度。”

    鲁苍看清符上的字,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赵彻没让他起来,抬手指向石闸。

    “闸室里八个人。闸下东壁三步,西壁两步,还有三个蹲着的。”

    “绞盘台上四个,两个在解绳,两个在盯你们。”

    “闸座底槽已经砸进去两枚楔子,另有二十二枚在闸室北角草垛底下,麻布裹着。”

    鲁苍抬起头。

    他修渠三十年,闸室里站几个人,从闸头上根本瞧不见。

    “郎中令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

    赵彻跳下马。

    “秦烈。”

    “在。”

    “三十人下闸室。不许放箭,不许伤河工,也不许放走一个。”

    秦烈刚要走,土坡上的韩阙先动了。

    他把那卷帛书一抖,展在河工面前。

    “少府急令在此!”

    “郎中令要停水一日,郑国渠七村四百二十顷麦,全废!”

    他往前跨一步,赤脚踩进泥里。

    “乡亲们,你们夯了两个月的土,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明日那道水!”

    “他把水停了,你们今年的麦子就是空穗!”

    河工往闸头挤过来,前排的手里还攥着夯杵和铁锹。

    三百多人,一步一步压上土坡。

    秦烈的人横过去挡,剑没出鞘。

    一名老河工的夯杵砸在密卫护腿上,闷响一声。

    “退!”秦烈吼了一句。

    “你退!”那老河工手抖得握不住杵,“我孙子还在村里等麦收!”

    鲁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两拨人中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两头都劝不动。

    赵彻看了一眼水面。

    泾水在闸前打旋,水位顶到了第五层青石。

    “鲁苍。”

    “在。”

    “渠首往东两里,有两个分水口,通旧河道。”

    鲁苍一惊。

    “郎中令连这个都知道?那是郑国当年试水挖的,早废了。”

    “开。”赵彻说,“两个分水口全开,水放进旧河道,顺着旧沟往东走。”

    鲁苍脑子转了半拍,眼睛亮起来。

    “旧沟能走到石川原!”

    “石川原下头就是七村的支渠口!”

    “绕得远,水头也慢,可水能到!”

    “能到就行。”

    赵彻转身面向那三百多人。

    他没喊,声音也传得开。

    “主闸今日不放。”

    “水从旧河道走。”

    “七村的支渠口,今夜子时前见水。”

    “误了田期,由少府按例折粟补偿。我赵彻具名担责,写进渠丞簿子里。”

    土坡上的嚷声落下去。

    一个河工往前挪了半步。“贵人这话,作数?”

    “作数。”

    赵彻抬手指向韩阙。

    “他手里那卷帛,是少府急令。”

    “急令上写着,渠首明日辰时开闸。”

    “可这几日的水,从旧河道也能到七村。”

    “他明知有旧河道,为什么一个字不提?”

    “他不修渠,也不种地。他要的只是明日辰时,那道闸门抬起来。”

    三百多张脸一齐转向韩阙。

    韩阙的下颌绷住了,把帛卷往泥里一摔,冲着闸室方向吼了一句什么。

    不是秦话。

    闸下立刻响起铁器啃石头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着的。

    “砸楔子!”

    秦烈已经冲了下去。

    赵彻跟在后面,斩马剑没出鞘,横着挡开两个扑上来的人。

    闸室的门是半人高的石洞,弯着腰才进得去。

    里头一盏油灯,八个赤膊汉子抱着铁锤打底槽,石屑溅在腿上。

    绞盘台在闸室后侧。

    四个人正把提闸的粗绳一圈一圈往上绞,绳已经绞起半人高。

    再半圈,闸门就要抬起来。

    赵彻的剑横着甩出去,剑锋擦过绞盘顶,粗绳齐口断开。

    绞盘反转,铁齿咬着空气咔咔倒退,把两个绞绳的人甩上墙。

    第三个人扑上来抱他的腰。赵彻用剑柄砸在那人后颈,人趴了。

    秦烈从后头带人涌进来。

    闸室里没有兵刃,全是锤和凿。

    打起来不好看,也很快。

    半炷香工夫,十二个人被一根麻绳串着从石洞里拖出来。

    韩阙在土坡上被两名密卫按跪着,肩胛骨反着扭。

    底槽里的三枚楔子,赵彻亲手拔了出来。

    先砸进去的两枚,头部弯成了钩。

    “鲁苍。”

    “在。”

    “调一架水车来,压在楔上。”

    “压多少?”

    “照石闸放水那日的水压。”

    鲁苍点了六个老河工,把闸道上的水车拖过来。

    木架落下,压住一枚新楔。

    第一下,楔身弯了。

    第二下,铁皮从中段裂开,芯子露了出来。灰白,发软。

    鲁苍伸手抠下一块,指腹一捏,捏出个印子。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围着的河工挤过来看。

    “这是铅啊。”

    “铅顶得住水?”

    “闸座就靠这个撑着!”

    鲁苍抬手掰过闸座下缘一块青石。

    那道被砸过的底槽已经裂开一条缝,缝里正渗水。

    才砸了三枚。

    明日辰时二十四枚全砸下去,闸门一抬,水头压上来,后头的事谁都不敢往下想。

    “闸落了……”鲁苍的声音散了,“水就往两侧山根冲。”

    “干渠头三十里全垮。”

    “下头七个村……”

    他没说完,转身朝赵彻磕下去,额头撞在石头上。

    “下臣该死。”

    “下臣验器册上,签了这十二个人的名。”

    三百多个河工围住了韩阙。

    有人朝他脸上吐,有人举起夯杵要砸,秦烈的人拦了两回。

    先前最凶的那个老河工蹲在韩阙面前,手指抖着指他。

    “我夯的土,我夯了两个月的土。”

    “你要拿我孙子的命,去砸这个闸?”

    韩阙没吭声。他挣了一下,衣襟被扯开,一样东西掉出来,落进泥里。

    一枚工牌,铜的,尺寸和秦国工徒吏的牌一样。

    赵彻弯腰捡起,在袖口上擦掉泥。

    正面刻着少府编号,第十三。

    十二个人都在绳上。

    第十三枚牌,没有人。

    他把牌翻过去。

    背面四个字。

    总图乙柜。

    赵彻把工牌带回渠首官署。牌比寻常的厚,厚出小半分。

    他用剑尖顺着侧缝挑了两回,牌面从中裂开,分成两片薄铜。

    夹层里压着一小片东西,薄得透光。

    竹纸。

    面板上的字排了三行。

    【今夜子时,总图室乙柜,取《泾水总图》。】

    【图出,人不出。第十三名不入关。】

    【接图者:邯郸盐商,西门外柴市。】

    赵彻把竹纸放在案上,压了一块石。

    “第十三个人不入关。”

    秦烈站在案边,一时没转过来。“不入关,怎么取图?”

    “他不用入关。”赵彻抬头,“他早就在关里了。”

    “十年了。”

    面板换了一行。

    【孙衍,渠署总图室库吏,在册十年四个月。】

    【匹配:观星台丙库在册人员。】

    秦烈按在案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郑国渠开工不过两年。

    孙衍却在渠署图室蹲了十年。

    赵彻叫鲁苍进来。

    “总图室的乙柜,装的是什么。”

    “乙柜”两个字一落,鲁苍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泾水总图》。”

    “郑国自入秦那年起,带人量了六年。”

    “干渠走向、支渠口、每一道闸的丈尺、哪一处山根是什么土性,全在那一卷上。”

    “咸阳存着一份副图,也是从这卷上抄的,抄得粗。”

    赵彻点了点头。

    这条线终于捋直了。

    十二个水工带着铅楔来毁渠,声势大,动静也大。

    三百河工围闸,渠丞跪地请罪,渠首上下乱成一锅粥。

    乱起来了,谁还顾得上总图室那口柜子。

    “毁渠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