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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一枚郭字,开邯郸的门

    赵彻捏着那枚木片,没有抬头。

    木头上的字刻得很浅,边角磨得快平了。

    一个郭字。

    吕不韦站在阶下,看清他停住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片,郎中令最好扔了。”

    “为什么?”

    “那是郭厉的牌。”

    殿里安静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卷收货簿抄本,没有开口。

    吕不韦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当年平原君府在边市结私货,账不走官署,走门客。郭家管河东那一段十几年,他手上这片木牌,是替平原君府结账的凭。”

    “认这片牌,能进观星台外院。”

    “不必递文书,不必报名姓。守外院的库吏见了牌,只当是府里自己的人。”

    赵彻把牌翻过来看。

    背面有一道浅槽,像被绳子勒过。

    “坏处呢?”

    “坏处就是郭厉现在在你手里。”吕不韦说得很直,“他人没了消息,邯郸那边最多七八日就会知道。到时候,谁拿着郭字牌进院,谁就是第一个被拿住的人。”

    秦烈站在殿门口,忍不住开口。

    “那就是块烙铁。”

    “是烙铁。”

    赵彻把七枚木片收进掌心,一片一片压实。

    “也是钥匙。”

    嬴政终于开口。

    “郎中令要什么时候走?”

    “今夜。”

    “寡人再问一遍。”十三岁的少年合上抄本,指节压在案沿上,“你死在邯郸,寡人不能派兵去抬你的尸首,也不能给你发一纸抚恤。这话,寡人说第二回了。”

    赵彻跪下去。

    “臣听见了。”

    “臣此去,不打秦旗,不带秦印,不认秦人。人若回不来,就当是邯郸城里死了个魏氏盐商。”

    嬴政看了他半晌,忽然道:“那你把郭厉给寡人留下。”

    “他在上郡军棚里,一只手废了,芈苏给他吊着命。”

    “留着。”嬴政说,“他活一日,赵国就多信一日,郭字牌还在他自己人手里。”

    赵彻抬头。

    这话说得比他想的更狠。

    出了章台宫,天已经黑透。

    郎中令府的院里点着六盏灯。

    赵彻站在灯下点人,一个一个点。

    “会赵地口音的,站左边。”

    三十个密卫,过去十九个。

    “武安、邯郸、观星台后巷,去过的,往前一步。”

    十九人里出来七个。

    赵彻留下这七人,又挑了四个手上功夫硬的,凑成十一人。

    秦烈皱起眉。

    “十一个人,进邯郸?”

    “进邯郸不靠人多。”

    赵彻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七枚赵商旧木片。

    十三枚从魏南袖中搜出的铜钥。

    郭厉的私印,血迹还没洗干净,印面刻着两个小篆。

    一卷截获的验收暗语,写在竹纸上,赵彻已经背下来了。

    “秦烈,你扮盐商护卫头。”

    “少说话,多摸刀。有人问你从哪儿来,你说河东,别说安邑。安邑口音,你学不像。”

    秦烈点头。

    “孟平赶车。”

    “三辆车,两辆装粗盐,一辆装席。席子底下留夹层,能塞人。”

    孟平问:“塞谁?”

    “不知道。”赵彻说,“路上总会捡到人。”

    芈苏在旁边把药箱里的瓶子换成漆罐,罐上贴了盐价签子。

    “我扮账房。”

    赵彻看她一眼。

    “行不行?”

    芈苏把袖口卷上去,手腕抹了灰。

    “账房手上有墨,我有墨,还有算筹。”

    “你手太干净。”

    “路上蹭。”

    赵彻笑了一下,没再说。

    出发前,他又交代一件事。

    “衣、鞋、腰带,全换赵地的。刀鞘上的秦纹磨掉。谁身上带着写秦字的东西,现在就拿出来,我不查第二遍。”

    一个密卫从怀里摸出一枚半两钱,放在桌上。

    “这个也算。”赵彻说,“赵地用刀币、布币。你揣着秦钱去买馍,一个卖馍的就能把你卖了。”

    三更,三辆车从雍城北门出去。

    走了三日半,进了赵国边市。

    边市在武安以西。

    一片土台子,两排棚子,往来车马堵成一长条。

    关吏是个塌鼻梁的中年人,站在关卡后面喊。

    “盐车,全拆。”

    孟平勒住马,跳下来赔笑。

    “官长,粗盐一拆,风一吹就少三成,小的这一趟白跑。”

    “少三成关我什么事。”

    关吏用刀鞘敲着车帮。

    “近来秦国细作多得跟蝗虫一样,前头三天刚扣了两个。你不拆,就退回去。”

    后头排队的赵商开始骂。

    赵彻这时才从车辕上下来。

    面板亮了一下。

    【目标腰后:观星台外院收货牌,编号乙一二。】

    【持牌人在册:三年七个月。】

    他走过去,没有先看关吏的脸,先看他腰后。

    “官长腰上那块牌,是乙一二吧。”

    关吏的手停在刀鞘上。

    “你说什么?”

    赵彻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仓不点灯。”

    “东仓换新席。”

    “郭字账,折盐价。”

    关吏的脸一下白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后头人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府里的?”

    赵彻从袖中取出郭厉私印,摊在掌心,只让他看,不让他碰。

    关吏低头看了两眼。

    先看印面两个字,又看印背被绳子勒出的旧痕。

    看完,他弯下腰。

    “小的不知道是府里的车。”

    “不知道就对了。”

    赵彻收回私印。

    “今天你要是拆了我这三车席子,河东那边的账,你替我去平原君府门口说。”

    关吏一句话不敢多说,退开两步,朝后头挥手。

    “放。这三车放。”

    栅门抬起来。

    三辆车吱吱呀呀过去。

    后头排队的赵商都不骂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看清了吗?郭字印。”

    “府里的私货。”

    “别看了,离远些。前头两个月刚有人多嘴,眼下坟头草都齐了。”

    孟平赶车走出一里多,才敢回头。

    “他真信了。”

    “他不是信我。”

    赵彻坐在车辕上,看着前头官道。

    “他信那枚印。”

    “万一他事后去问呢?”

    “他不敢问。”

    赵彻说:“他腰上那块牌是外院收货牌,也是私牌。他跟这条账连着。他一问,就等于告诉别人,他在账上。”

    秦烈骑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郎中令,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我也是。”

    第五日傍晚,车进邯郸。

    邯郸比赵彻想的热闹。

    西市的灯亮到二更,卖羊汤的摊子沿街摆了半里。

    城北高台压在夜色里,台顶三点火光,一动不动。

    孟平抬了抬下巴。

    “那就是观星台?”

    “嗯。”

    “看着不像库。”

    “甲库在台西,乙库、丙库在台后头的院子里。”赵彻说,“台是官的,院子是平原君府的。”

    他们在城南一家叫泰记的客栈落脚。

    掌柜姓黄,是吕不韦那七枚木片里第三枚认的人。

    见了木片,什么都没问,把最里头一进院子腾了出来。

    饭吃到一半,芈苏放下筷子。

    “门缝。”

    一张纸条卡在门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赵彻捡起来,展开。

    八个字,墨还没干。

    郭厉已落秦手,持郭牌者,杀。

    面板同时跳出。

    【客栈外围:十名成年男性。】

    【携带:臂张弩十张、短刃十把、绞索两条。】

    【无火油罐、无引火物。】

    【方位:南墙外三人,东巷五人,后院井台二人。】

    【距离:南墙十四步,东巷二十一步,井台六步。】

    赵彻把纸条对着灯烧了。

    “来得比我算的早两天。”

    秦烈已经起身,手按在刀上。

    “走后门。”

    “走不了。”

    赵彻指了指窗。

    “他们在井台留了两个人,井台就在后门里头。”

    孟平的脸沉下来。

    “十个人,十张弩。”

    “他们没带火。”

    赵彻纠正他。

    芈苏抬头看他。

    “没带火,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烧。”

    赵彻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

    “不烧,就是要活的。”

    “他们要弄清这枚郭字牌从哪儿来的。牌真,账就还在。牌假,就是有人偷了郭厉的印进邯郸。”

    “这两样答案,值不一样的钱。”

    他取出私印,塞进芈苏账箱底层。

    “账册和印,你收好,塞进席车夹层。”

    “孟平,把院里的盐箱搬过来,堵在门内三步。一箱压一箱,摆两道。”

    “秦烈守正门。他们进来时,你不许先动手,等第三个人进门再动。”

    秦烈问:“为什么等第三个?”

    “第三个是带头的。”

    赵彻看着面板。

    “他站在南墙那三个人中间,走得慢,别人都在等他。”

    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留檐下那一盏。

    赵彻贴着门板站着,听着面板上的数字往下走。

    十四步。

    十一步。

    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