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营棚里点了三盏灯。
赵彻把郭厉那三片密令摊在案上,一片压一片,边角对齐。
面板上的字换了一行。
【文书溯源:竹料产自邯郸城东,与观星台简册同批。】
【第三片刮削层下有旧字残存,可复原。】
他把竹片斜过来对着灯,刮痕在光下泛出一层白毛。
【复原内容:丙库在册十二人,皆水工,持秦凭入,不带兵刃。】
赵彻放下竹片,指节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丙库不出甲。”
孟平站在灯外,没听懂:“不出甲,出什么?”
“出人。”
赵彻抬起头。
“甲库藏的是死物,丙库藏的是名册。赵国往秦国送了十二个水工。”
秦烈的手按上剑柄:“水工能做什么?”
“毁渠。”
两个字落下去,棚里静了一下。
孟平先反应过来:“泾水那条渠?”
“郑国渠。”
赵彻起身走到棚口,风掀起一角棚布,外头是压得极低的山脊。
那条渠他去年跟着看过一回。
西起泾水瓠口,东注洛水,干渠三百余里,沿线四万顷斥卤薄田,水一到,荒地就成上田。
渠成,关中一年多收的粟能补上数年军粮的缺口。
渠不成,秦国东出,往后还得看年景。
这道理赵国懂,懂得比咸阳城里某些人还清楚。
“他们不带刀。”赵彻转过身,“带刀入关要被扣,拿凭验入关,关吏还得替他们安排住处。”
“十二个人,一把刀都没有,谁会盯着他们?”
秦烈喉头动了动:“那就查凭验。”
“查。”
赵彻回到案前,抽出一片空木牍。
“上郡、河东、函谷关、武关,商队照旧封查,另外再加三样。”
“近十日过关的河工文牒,一份不许漏。”
“车马簿,看谁租的车,往哪儿走。”
“还有食盐支领簿。”
孟平不解:“盐?”
“修渠的工徒按人头领盐,官发。”赵彻把木牍递过去,“十二个人再会藏,肚子藏不住。要吃盐,就得在簿子上留名。”
三日后,回报到了。
十二人分三批入秦。
第一批四人走上郡,第二批五人走河东,最后三人绕的武关。
入关凭验上写着“少府调修渠工徒”,印是真印。
三批人在栎阳会合。
栎阳往西六十里,就是泾水瓠口。
会合当日他们领了一道“修闸急令”,连夜出城。
赵彻带十六骑赶到栎阳驿站,那批人已经走了一天半。
驿站后院堆着几辆废车,车辕断了,倒扣在墙根,上头压着草料。
赵彻蹲下去,把草料一层层扒开。
车辕底下的凹槽里塞着一捆东西,麻布裹了两道。
秦烈解开麻布。
二十四枚铁楔,一尺二寸长,尾部带环。
“修闸用的。”秦烈掂起一枚,“压石闸底座的。”
分量不轻,他还是掂了两下。
面板亮了。
【铁楔二十四枚,外层熟铁,厚约二分。】
【内芯:铅七、锡三。】
【承压:不足石闸泄水冲力三成。】
赵彻拿那枚楔子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声闷,不脆。
“这不是铁。”他把楔子递回去,“外头一层铁皮,里头灌的铅。”
秦烈的脸色变了。
石闸放水那一刻,底座全靠楔子顶住。楔子一软,闸就往下沉。
闸沉一寸,水就往侧壁上压。
三百里干渠的水头,全压在那一处。
“他们要在放水那天,把渠首拆了。”赵彻站起身。
“闸塌,水顺着旧沟乱走,沿渠七村先淹,后头三百里干渠全断。”
“重修得几年?”
秦烈算不出来,只说了一句:“郑国修了这么多年,渠都还没修完。”
“那就封渠首。”赵彻往马边走,“现在就封。”
“封不了。”
赵彻没动。
秦烈回过头。
“他们手里有少府文书。”赵彻说,“真印,或者仿得极像真印的印。”
“我们手里有什么?二十四枚楔子。”
“楔子在这儿,不在他们手上,他们可以说不认识。”
“我们说这楔子是假的,谁验?渠上的人只认少府验器册。”
“现在冲上去停闸,渠吏第一个拦,河工第二个拦。”
“为什么?”孟平不服,“我们是去救渠。”
赵彻看了他一眼。
“秦法,主水吏误灌田期,罚得不轻。”
“沿渠七村的粟今年能不能下地,就看这几日的水。”
“你跟那渠吏说停闸,他要么听我们的,误了农时,自己去廷尉府领罪。”
“要么不听,等着渠塌。”
“他选哪个?”
孟平答不上来。
“他会先把我们赶走。”赵彻翻身上马,把缰绳绕紧,“孟平,渠首外头三条山道,你带一百骑,一条封一条。”
“今日之后,不许一个人从渠首往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人赃并获,不要他们跑了。”
泾水瓠口夹在两山之间。
赵彻赶到时,日头刚偏西。
渠首那道石闸横在河口,青石垒了七层,闸门是两扇厚木包铁。
闸上闸下站满了人,河工三四百,全在夯闸道两侧的土。
夯声一下接一下,土腥味顺着河风往上涌。
一个穿黑褐吏服的中年人从闸头迎下来。
六十上下,手上老皮开裂,指甲缝里塞满泥。
“郑国渠渠丞鲁苍。”他行了礼,眼睛盯着赵彻的马,“不知贵人是……”
“郎中令赵彻。”
鲁苍愣了一下,弯下腰去。
“郎中令。”
“闸什么时候放水。”
“明日辰时。”鲁苍答得很快,“少府三月前定的日子,四百二十顷冬麦等着这一渠水,误了就得重种。”
“今日停闸。”
鲁苍的腰直起来了。
“停不得。”
赵彻没抬高声音。
“为什么。”
“郎中令,我不是不听令。”鲁苍抬手往东边一指,“下头七个村,三千多口人,麦子分蘖就等这几日。”
“过了这几日,水放下去也没用了。”
“今年地里出不来粟,他们冬天吃什么?”
“再者。”他喉头动了动,“我是主水的吏。误灌田期,我要坐罪。”
“我这条命不值什么。我死了,闸还是得放。”
赵彻听完,没接话。
面板上的红点在闸下聚成一团。
【生命体征:闸室内八人,绞盘台四人。】
【距开闸:三时辰。】
十二个,全在里面了。
这时闸道上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短褐,赤脚,肩上还搭着草绳,手里举着一卷帛书。
“少府急令在此!”
那人一步跨上土坡,冲着河工们喊:“修闸急令,明日辰时开闸,误一日者,渠丞以下皆罚!”
他转过来看赵彻,声音又高了一截:“郎中令带兵来渠上,是要拿兵权压少府的印吗?”
河工里有人跟着嚷起来。
“麦子等不了!”
“我们夯了两个月的土!”
赵彻看着那人。
面板上跳出一行。
【韩阙,少府工徒吏,在册两年七个月。】
【匹配:观星台丙库在册人员。】
赵彻的手从缰绳上松开。
“你叫什么。”
“韩阙。”那人挺着脖子,“工徒吏。”
“少府的令你不听,河工的命你不管。你要停闸,先跟这三百人说清楚。”
三百多张脸转了过来。土坡下的水声压不住这些人的呼吸。
赵彻还没开口,闸底下传上来一声响。
铁凿吃进石头的声音。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