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换了身粗布短褐,带着秦烈从南营校场直奔城东。
还没到东市口,就听见前头吵翻了天。
人群堵死了街面,商铺门板关了一半。
没关门的几家,掌柜杵在门口,跟客人扯着嗓子对骂。
“这钱我不收!你自己掂掂,比正经半两轻了一大截!”
“我昨日买粟米时就是拿这钱付的,你那时怎么不说!”
赵彻挤进人群,弯腰捡起一枚散落的半两钱。
入手便觉不对。
分量太轻,铜色发灰,边缘毛糙,同官铸半两钱差得远。
他翻过来看了看。
字模歪斜,笔画粗细不匀。
赵彻攥住劣钱,系统面板浮现。
【物品分析:劣质半两钱。】
【金属配比:铜47%,铅31%,锡22%。】
【秦制半两钱,铜料占比应在八成以上。】
【模具工艺:非秦制模具。刻痕特征与赵地邯郸私铸工坊“丙字三号模”匹配度91.4%。】
【流通追踪:咸阳城内检测到两处大型囤积点。】
【其一,城东粮行“丰年号”地窖。】
【其二,东市老槐巷第七户地下暗室。】
赵彻把劣钱揣进袖中。
“多久了?”
秦烈答:“三日前就有人发现,数目不多,没人当回事。今早劣钱在东市大批冒出来,七成铺子都收到了。少府已接了十几起报案,快压不住了。”
赵彻看向四周。
卖布的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堆半两钱。
她把灰扑扑的劣钱一枚枚拣出来丢到一边,手指头抖个不停。
旁边卖粟的汉子蹲在粮袋旁,两手揪着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一冬天的粮,全换成废铜了……”
赵彻收回目光。
“走,先去丰年号。”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城东粮行丰年号门前。
铺面还开着,里面没什么客人。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脸上挂着笑,手指拨珠的节奏稳得很。
赵彻没进门。
他绕到粮行后巷,找到后院角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铁锁,铜扣上还带着打磨的痕迹。
秦烈刚要上前踹门,赵彻抬手拦住。
“去叫孟平,带四十名密卫过来。”
他压低声音。
“丰年号和老槐巷第七户,同时动手。”
秦烈转身就走。
赵彻独自蹲在后巷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
孟平带人赶到。
四十名密卫分成两队。
二十人跟赵彻去丰年号,另二十人由秦烈带去老槐巷。
赵彻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了。
“动手。”
孟平一脚踹开角门,密卫鱼贯而入。
粮行后院不小,堆着数百袋粮食。
赵彻没理会,直奔地窖方向。
地窖入口藏在一堆空麻袋底下。
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块铁板盖子,压着两道铁栓。
孟平用刀背砸断铁栓,掀开盖板。
一股霉味顶上来。
赵彻跳下去。
地窖比他预想的要大。
靠墙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塞满了灰扑扑的劣质半两钱,满满当当。
角落还放着三口木箱。
赵彻踢开其中一口,里面是帛书和竹简。
他蹲下翻看。
帛书写的是赵地暗语,他看不全,系统已将部分内容解了出来。
【密信内容,部分解码。】
【第三批已发,共计十二万枚,经武安转运,入关路线同前。】
【年前务必流入咸阳三十万枚。】
【命各暗桩加速投放。】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蟾蜍。
赵彻把帛书和竹简全部收起,爬出地窖。
粮行掌柜已经被密卫按在院子里了。
胖脸贴着地面,嘴里吐着土沫子,还在嘴硬。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是正经商户!”
赵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取出那枚劣钱,搁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地窖里那十几缸东西,也是正经买卖?”
掌柜脸色变了。
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朝旁边瞟了一下。
赵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柜台底下挂着一个小布包。
孟平一步上前,扯下布包,打开一看,里面一粒黑色药丸。
“毒丸。”孟平捏着药丸,拿鼻子嗅了嗅。“咬碎了,半刻便会毙命。”
赵彻站起身,看着掌柜。
掌柜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另一边,秦烈那队也得手了。
老槐巷第七户的暗室里,搜出八万多枚劣钱,还有一份记着各处暗桩的暗账。
暗室里的两个人被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颈侧刺着三道竖纹,是赵地细作惯用的暗记,跟逆鳞的三尾蛇纹不一样。
两处人赃并获。
赵彻命人把证物装车,押着俘虏回郎中令府。
地牢里,芈苏已经备好了药。
粮行掌柜被绑在椅上,硬撑了不到一炷香。
芈苏下了三针,又灌下一碗药汤。掌柜的眼神渐渐散了,嘴巴开始不受控地一张一合。
“赵国……平原君府的人安排的……伪钱在邯郸铸好,走武安入关,在咸阳设了六个暗桩……”
赵彻问:“目的是什么?”
掌柜声音含混,吐字倒还能听清。
“搞乱秦国的钱……冬日粮价一涨,百姓手里的钱不值钱,就会闹事……等关中乱了,邯郸那边有大动作……”
赵彻追问。
“什么大动作?”
掌柜摇了摇头,眼皮往下耷拉。
“不知道……我只管收钱、放钱……上面的事,不让我们问……”
芈苏看了赵彻一眼,摇头。
问不出更多了。
赵彻起身,走出地牢。
外面已是深夜。
他站在院中,就着墙上火把的光,又翻了一遍搜出的暗账。
六个暗桩,今日端掉两个,还剩四个。
系统面板上,咸阳地图浮现。
四个红点分布在城南、城北和城西。
城西那个红点格外亮。
赵彻合上暗账,揣进怀里。
“秦烈。”
“在。”
“把证物整理好,明日一早送进章台宫。我要面呈王上。”
“诺。”
秦烈刚转身,赵彻又叫住他。
“再通知孟平,今夜子时前,把剩下四个暗桩全拔掉。”
赵彻看着城西方向。
“人可以留,但一个也不能跑。”
秦烈抱拳领命,大步走进夜色里。
赵彻独自站在院中。
系统面板还亮着。
他的目光越过咸阳城图,落向更远的方向。
东北。
赵国。
邯郸。
面板上,一枚血红色光点在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下方浮出一行小字。
【高危警报:赵国邯郸核心据点活动强度骤升。】
【威胁等级:极高。】
赵彻盯着那处红点,没有动。
北风穿过院墙,裹着入冬的凉意扑在脸上。
他拢紧衣领,转身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那份暗账。
掌柜供出的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
“等关中乱了,邯郸那边有大动作。”
掌柜不知道是什么。
赵彻把暗账翻到最后一页,指头按在蟾蜍印记上,按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