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章台宫。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嬴政坐在王位上,今日穿着玄色朝服,冠带束得紧,看着比实际年纪沉稳许多。
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攥着袍角。
赵彻站在武官列首,甲胄擦得干净,斩马剑挂在腰间。
嬴政扫过殿内,刚要开口。
“臣有奏!”
苍老的声音抢在前头。
嬴陵从宗室班列里迈出来。
七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花白胡子打理得整齐。
他走到殿中央,双手捧着竹简,朝嬴政深深一拜。
“臣弹劾护国郎中令赵彻。”
“赵彻调动陇西郡兵,文书未经朝廷核验;萧关军侯虽有通敌嫌疑,未经军府审讯便被处决;萧关战报虚夸战果,所报斩获与实际不符。”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臣还查得,萧关一役,赵彻虚报军粮损耗,账中数千石粮草去向不明。身为主帅,迟迟不肯交代,实有侵吞军资之嫌。”
他把帛书举过头顶。
“此乃军粮损耗详单,请王上过目!”
话音刚落,三名御史出班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军法如山,岂能因功废法!”
殿内议论声四起。
吕不韦站在文官班列中,垂着眼,笏板端得平稳,一句话没说。
帘后,华阳太后也没出声。
嬴政绷着脸,朝赵彻看了一眼。
赵彻走出班列,先朝嬴政行礼,转身面对嬴陵。
“嬴陵大人,这份损耗详单,臣能否一观?”
嬴陵抬起下巴。
“既已呈于朝堂,自然无不可。”
内侍接过帛书,送到赵彻手中。
赵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彻抬手点住其中一行。
“萧关原有守军五千,臣率三千轻骑驰援,共计八千人。依军中定额,每人每日耗粟四斤半,七日耗粮不过两千余石。”
他抬头看向嬴陵。
“嬴陵大人这份详单,记的是五千石。”
“萧关军粮入库、发放、余存,笔笔有账可查。您这份详单里多出来的两千余石,从何而来?”
赵彻声音不高,殿内听得清清楚楚。
“是萧关八千将士,一日吃了两日的粮。”
“还是这份详单,本就是伪造的?”
嬴陵腮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彻没给他辩解的工夫,朝殿门外喊了一声。
“秦烈。”
秦烈早候在外头,听见传唤,大步入殿,双手捧着一摞封了火漆的竹简与帛书。
“这是萧关守将杨端和、陇西郡守联名画押的军资收发原件,以及王上准许调兵的诏书副本。昨日已在廷尉府、御史府分别封存。”
赵彻当庭挑开火漆。
粮草入仓、发放、余粮、伤亡抚恤,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萧关粮草没有少一粒。”
他拿起另一卷战报。
“嬴陵大人所说的三万石粮草,是义渠大营囤积的敌粮。萧关一战,臣率军袭破义渠粮营,烧毁敌粮三万石、辎重车二百余辆。”
“这是战报,杨端和与军中将校都画了押。”
“嬴陵大人把敌军的损失挪到秦军账上,再拿来弹劾臣。臣倒要问一句,您是算错了,还是有意混淆视听?”
他把原件放到殿中,朝嬴政拱手。
“请王上核验。”
殿内安静得厉害。
嬴陵嘴唇动了动,还要开口。
“就算粮草对得上,擅调郡兵之罪……”
赵彻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
嬴陵的话断在嘴边。
赵彻展开帛书,举到他面前。
“这方印,嬴陵大人可认得?”
嬴陵瞳孔一缩。
帛书上写着义渠三部落的联络暗号,还有军械交割数目。
落款处压着一方青铜私印。
嬴陵私印。
“这封信,是从义渠密探魏昌身上搜出来的。”
赵彻看着他。
“五百把刀,两百张弩。义渠旧部靠什么拿到这些军械?”
“靠的是你嬴陵的印信。”
赵彻声音沉下去。
“倒卖军械给叛军,私通外族。嬴陵大人,这笔账要不要一并算清?”
嬴陵身子晃了晃,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膝盖一软,人瘫在章台宫的地砖上。
先前附议的三名御史脸色发白,齐齐退了半步。
嬴政从王位上站起来。
十三岁的少年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嗓音很稳。
“嬴陵,革职除爵,打入死牢。”
“附议之人,交廷尉府彻查。”
吕不韦这才走出班列,朝嬴政躬身。
“王上处置公正。叛逆之人,无论宗室还是朝臣,皆当严惩。臣请旨协助郎中令,清查嬴陵同党。”
帘后传来华阳太后的声音。
“郎中令护国有功,又查出宗室逆案,本宫心中甚慰。”
殿内再无人出声。
散朝后,嬴政在偏殿单独留下赵彻。
“嬴陵倒了,朝里也安静不了几日。”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案面。
“你带去萧关的卫戍军,打完仗,各营各部还是散的。朕准你在南营整军,练出一支真正能用的兵。”
他看着赵彻。
“这支兵,听王命,也要守得住咸阳。”
赵彻抱拳领命。
走出偏殿时,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长刀破骑阵”图纸。
该用上了。
三日后,咸阳南营校场。
赵彻从卫戍军里挑出三千名体格壮实的步卒,配发新打的长柄厚刃刀。
刀身比寻常环首刀长出两尺,刀背厚重,专破骑兵冲阵。
他把图纸上的阵法拆成三十六个动作,从站位、握刀到出刀角度,一项项教下去。
头两日,校场上骂声不断。
士卒们惯用短兵肉搏,手里突然多出一柄长刀,走路都别扭。
赵彻不急。
一个动作练不会,就练十遍。
十遍不成,就练二十遍。
他自己也站在阵前,跟士卒一起扎马步、劈空刀。
第四日,王翦来了。
老将军穿着便服,骑一匹灰毛老马,身后只跟两名亲兵,停在校场边上。
赵彻看见他,上前行礼。
王翦在马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三千持刀步卒身上。
“步卒结阵挡骑兵?”
他捋着胡子。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步卒正面迎骑兵,十次有九次撑不住。”
赵彻不同他争。
“王老将军不妨看一场。”
王翦翻身下马,走到高处站定。
赵彻回到校场中央,一声令下。
三千步卒结成长刀阵。
前排屈膝压低身子,刀尖斜指前方。
后排举刀过顶,刀刃向外。
三排错位咬合,阵形严密。
校场另一端,王翦带来的五百精骑列好了阵势。
领头校尉打量了一遍赵彻的步兵方阵,又看向王翦。
王翦抬手。
“冲。”
五百骑提缰催马,从三百步外压过来。
马蹄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声势惊人。
长刀阵没有动。
赵彻站在阵中,抬手又落下。
“前排,劈!”
前排步卒同时出刀。
厚背长刃斜斩而下,刀锋正对战马前腿。
骑兵冲到阵前二十步,最前头的战马受惊急停,后方骑兵收势不住,撞成一团。
“第二排,推!”
第二排步卒齐齐上前,长刀横架,刀背抵住马颈,把冲势压住。
骑兵全线慢下来。
“合阵,压!”
三排步卒同时收拢。
长刀交错封锁,将冲进阵前的十余骑围住。
骑兵失了冲速,在密集刀阵里连转身都难。
校尉在外围勒住马,看了许久,抬手示意停训。
五百精骑,没有一骑冲破长刀阵。
步卒无人受伤。
王翦背着手站在高处,从头到尾看完。
过了好一会儿。
老将军走下土坡,大步来到赵彻面前,抱拳躬身。
“老夫服了。”
“这套阵法,能否让老夫抄录一份?”
赵彻正要答话,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烈冲进校场,额头全是汗,脸色不对。
他凑到赵彻耳边,压低声音。
“东市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