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鬼内侍被拖进郎中令府地牢。
这地方原先是废弃旧库,赵彻接手后改了用途。
墙上没挂多余的东西。
一张铁木案,一盏油灯,几条浸过石灰水的锁链,灯芯烧得吱吱响。
赵彻坐在案前。
内侍锁在对面,右手缠着粗布,烧伤处渗出的血把布条洇透了一块。
秦烈站在一旁。
杜仓守在门口。
芈苏捏着那枚三尾蛇纹蜡丸,指甲沿着纹路一圈圈地刮。
内侍抬起头,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一条暗痂。
“怎么不杀我?”
赵彻翻着从他身上搜出的宫牌和文书,没抬眼。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内侍嘴角扯了扯。
“幽鬼的人,落到你手里也活不了多久。”
“你们根本不懂蛇首的手段。”
赵彻这才抬眼看他。
“蛇首是谁?”
内侍闭上嘴。
赵彻没有再问。
他拿起一份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
“城南商队书吏。”
“廷尉府周顺。”
“楚国驿馆景昭。”
“宗正府公孙牧。”
“他们死前,都以为幽鬼会救他们。”
内侍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彻把名册扔到他脚边。
“最后死的死,疯的疯,爆体的爆体。”
“幽鬼从不救弃子。”
“你今晚去偏殿,带毒针,带火折,带假宫牌。”
“你本就没准备活着回去。”
内侍的眼珠往旁边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赵彻继续道:“你死了,子宁会毒发死在宫里。”
“你活着,也会被蛇首处理。”
“你唯一能活下去的路,是让我们先找到蛇首。”
内侍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
“我什么都不会说。”
芈苏走近。
她把一根细针搁在灯火上烤,针尖渐渐泛红。
“你体内有蛊。”
“我能压住它。”
内侍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芈苏语气很平。
“你若不信,可以试着调气血。”
“你胸口是不是发闷,左肋会疼,喉咙里总有腥味?”
内侍没说话。
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得很用力。
芈苏又道:“那条蛊被人下了禁。”
“你想自尽,它先咬你的心脉。”
“你想逃,它会让你手脚抽筋。”
“幽鬼给你的从来不是保命的东西,只是一根拴狗的绳。”
杜仓听得嘴里骂了句脏话。
内侍沉默很久。
油灯里的油脂烧干了一截,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着头,手指在锁链上磨了几下,铁环碰铁环,叮叮地响。终于开口。
“子宁的血脉是真的。”
秦烈手按上了剑柄。
赵彻神色不变。
“继续。”
内侍抬起头,肩膀塌了些,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
“那块玉牌、胎记和旧档,都是真的。”
“他母亲原本是西陲一处牧场的奴婢,年轻时被送进咸阳,在旧宫待过一年。”
“后来她怀着身孕被送走,孩子生下来,就被人藏在西陲。”
赵彻问:“谁送走的?”
内侍咧开嘴,露出一截染血的牙。
“你猜。”
赵彻没接这句。
内侍缓了缓,才道:“安国君年轻时,身边有不少旧人。”
“有些孩子能留下,有些孩子不能留。”
“子宁的母亲身份太低,孩子又生在不该生的时候。”
“有人怕他留在咸阳惹麻烦,就把母子送去了西陲。”
赵彻听着,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表态。
那几年管着内宫的是华阳太后。
这条线往深处挖,挖到最后是谁,殿上那位未必不清楚。
可事情到了今日,早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幽鬼把一个被人忘掉的孩子拖回咸阳,就是要把这道旧口子重新撕开。
赵彻问:“你们为何选中他?”
内侍靠着锁链往后仰,喉咙里挤出笑声,断断续续的。
“因为王上快死了。”
“因为嬴政太小了。”
“因为咸阳城里,总有人觉得嬴异人是赵国养大的质子,根基不稳。”
“子宁不需要当王。”
“他只要站出来,让宗室和老臣心里多一根刺,就够了。”
赵彻盯着他。
“所以你们给他下毒。”
“对。”
内侍的笑从嘴角拉到耳根,歪得难看。
“他死在宫里,嬴异人背上弑弟的名。”
“他不死,宗室就会逼着认亲。”
“认了,王位旁边多出一个先王血脉。”
“不认,嬴异人便是心虚。”
“怎么选,幽鬼都能赢一半。”
杜仓一拳砸在墙上,石灰渣簌簌往下掉。
“拿个孩子当刀,你们真该千刀万剐。”
赵彻没有跟着发火。
他盯着内侍。
“说完了?”
内侍停了停,嘴唇翕动,又合上。
赵彻等了几息,起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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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把你丢到宫门口,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幽鬼的人。”
“蛇首会比我更快处理你。”
内侍整个身子绷直了,锁链被扯得哗啦响。
“等等。”
赵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内侍的声音裂了。
“子宁手里还有血证。”
赵彻这才转过身。
“什么血证?”
“先王血证。”
内侍压低声音,喉咙里的气息发颤。
“能证明他与安国君父子关系的东西。”
“有先王当年留下的私印,还有接生嬷嬷的血书。”
“更有一份藏在西陲旧地的宗室名籍血帛。”
秦烈的手从剑柄上滑到剑鞘,握得指节发白。
“血帛?”
“宗正府旧例,宗室幼子出生要取血浸帛,存入名籍,留作日后核验。”
内侍歪着头笑:“那东西一拿出来,子宁的身份就再也压不住。”
赵彻看着他。
“血证在哪?”
内侍停了片刻,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在一名西陲证人手里。”
“那人是当年送走子宁母子的老管事。”
“他会带着血证进咸阳。”
“等他一到,幽鬼就让满城人都知道,先王还有个儿子。”
赵彻问:“何时到?”
“快了。”
内侍靠在锁链上,铁环嵌进肩头的肉里,他不在乎。
“也许明日,也许后日。”
“你就算封城,也拦不住。”
赵彻没接话。
血证一旦公开,不管真假,都会掀起新的风浪。
嬴异人病重的消息压不住。
嬴政又太小。
宗室、旧臣、关东商人,还有那些被清洗过的暗桩余党,都会盯上这个机会。
幽鬼不需要让子宁坐上王位。
他们只需要让秦国朝堂继续撕咬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拖着步子,一深一浅。
子宁被两名密卫带了进来。
他脸色仍旧不好,嘴唇干得起了皮,却咬着牙站得直。
赵彻看着他。
“你不该来地牢。”
子宁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我听见他说血证。”
“我知道一点。”
内侍身体朝前倾,锁链猛地绷紧。
子宁走到赵彻身边,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骨簪。
骨簪已经裂开。
他掰开簪尾,从里面抽出一段卷得很紧的丝帛。
“他们不许我看。”
“可有一次,他们喝醉了,把这个塞进我头发里。”
“他们说,到了咸阳,要我把它交给一个戴蛇纹戒指的人。”
赵彻接过丝帛,凑到灯下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雍山石河村东三里,枯井下,取先王血证。”
秦烈开口就接:“我带人去西陲!”
杜仓也道:“俺去,带两百骑兵,把那破村子翻过来。”
赵彻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丝帛,指腹在字迹上蹭了一下。
系统面板浮出警示。
【检测到丝帛残留新鲜赤蕊血香。】
【书写时间:不足两日。】
【地址存在诱导痕迹。】
【高危提示:血证持有人并未位于西陲旧地。】
【目标当前距离:咸阳城内。】
赵彻的手停住了。
幽鬼又想把他引出咸阳。
他们故意留下西陲地址,故意让子宁交出丝帛。
只要他离城,城内就会有人趁机煽动宗室认亲,甚至再对嬴异人和嬴政下手。
这一次,连诱饵都懒得藏了。
赵彻把丝帛递给秦烈。
“封锁消息。”
“谁都不许提西陲血证。”
秦烈怔了一下。
“不去?”
“去的人会有。”
赵彻看向杜仓。
“你带一队人,明日扮成商旅,出西门后绕路去雍山。”
“只查,不动。”
“若有人盯梢,全都记下。”
杜仓拍了拍胸口。
“俺明白。”
赵彻又道:“秦烈,城内加查所有新进的人。”
“尤其是带旧箱、医药、宗室文书、接生记录的人。”
“幽鬼说证人在城外,是想让我们往外找。”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锁在铁链上的内侍,又扫过站在灯影里的子宁。
“人就在咸阳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