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宁这句话,让偏殿里没人接腔。
赵彻站在榻前,没有追问。
少年刚从毒发里缓过来,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发散,瞳孔聚不住焦。
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去。
芈苏喂给他一口温药。
“慢慢说。”
“你见他时,他穿什么衣服?”
子宁闭上眼,额头渗出细汗。
“黑衣服。”
“后来换了灰衣服。”
“他右手有烧伤,从手背一直到手腕。”
赵彻问:“脸呢?”
少年摇头。
“没看清。”
“他每次都站在帘子后面。”
“可我记得他的声音,很尖,像宫里的内侍。”
秦烈的手搭上了剑柄。
杜仓咬了下后槽牙。
宫中内侍数百人。
里头有旧宫留下的老人,也有华阳宫、少府、宗正府各处调来的杂役。
大张旗鼓搜查,整个内廷都会乱。
更要紧的是,幽鬼既然敢让少年说出这件事,就未必没有后手。
赵彻走到窗边。
“他还说过什么?”
子宁想了一会儿。
“他说我进宫后,不必怕赵彻。”
“他说赵彻活不了多久。”
“还说王上病得快死了,那个小孩子太小,秦国该换个人坐位置。”
赵姬的手臂收紧,嬴政被她勒得不舒服,张嘴哭起来。
华阳太后抬手,让宫女先带赵姬和嬴政去内侧歇着。
嬴异人坐在案后,咳得弯下腰去。
赵彻看着他。
“王上,宫里有幽鬼的接应者。”
“而且他知道内廷动向,也知道子宁会进宫。”
嬴异人擦去嘴边血迹。
“查。”
赵彻没有立刻领命。
“不能直接查。”
华阳太后盯住他。
“为何?”
“宫中人太多。”
“幽鬼接应者听到风声,必会灭口,或者自尽。”
“右手烧伤,声音尖细,这些够筛人,还不够抓人。”
赵彻停了片刻。
“臣想放一条消息出去。”
嬴异人看着他。
“什么消息?”
“就说子宁已经承认,他不是宗室血脉。”
“明日天亮前,他会被秘密送出咸阳。”
华阳太后眼中精光一闪。
“你要拿他做饵?”
“幽鬼把他送进来,不会甘心让他活着离开。”
赵彻道:“他们若想灭口,接应者一定会来。”
“他们若想救人,也一样会来。”
“只要他进偏殿,就跑不了。”
子宁听见这话,手指攥住被褥。
赵彻转头看着他。
“你不用担心。”
“今晚没人能碰到你。”
子宁低声问:“他们会不会杀我阿娘?”
赵彻没有马上答。
“你阿娘在哪?”
“雍山脚下,石河村。”
“他们带我走时,说会派人守着。”
赵彻道:“秦烈会派人去找。”
“只要她还活着,我把她带回来。”
子宁眼眶泛红,没有哭出来。
他伸出手,抓紧了被角。
“那我愿意。”
赵彻看着这个少年。
这孩子不是为了秦国,也不是为了王位。
他只想让家里人活。
夜色压住咸阳宫。
偏殿外的守卫加了一倍。
这一倍,是故意给人看的。
杜仓安排的戍卒大多守在明处。
真正的密卫,藏在屋檐、廊柱和后墙暗格里。
赵彻没有离开。
他换了一身普通禁卫甲,坐在偏殿后头的暗室中。
秦烈守在左侧。
孟平肩伤未愈,还是来了。
赵彻看了他一眼。
“你该去换药。”
孟平靠着墙,把刀横在膝上。
“俺坐着也能砍人。”
赵彻没再劝。
外头传来更鼓。
一更过去。
二更过去。
到了三更,廊下响起脚步。
很轻。每一步踩得都刻意。
来人走到偏殿门口,停了片刻。
随后,一名内侍提着食盒出现,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朝守门戍卒行礼。
“奉太后宫牌,给西陲来的公子送安神药。”
守门戍卒接过宫牌,假意查看。
“太后有口谕?”
内侍垂着头。
“公子夜里惊惧,太后怜他受苦,特命奴婢送药。”
暗室内,赵彻从门缝往外看。
系统面板浮出字迹。
【目标右手存在大面积旧烧伤。】
【袖中藏有淬毒短针。】
【食盒底层存在火折、油布、毒粉包。】
【身份推演:幽鬼宫内接应者。】
秦烈手指扣住弩机。
孟平压低声音。
“俺出去砍了他?”
赵彻摇头。
“等他进来。”
“他身后两个宫女也有问题。”
“先把人都放进网。”
守门戍卒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下。
内侍语气催促起来。
“耽误了太后用药,你担得起吗?”
戍卒让开。
内侍提着食盒进殿。
两个宫女低头跟在后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门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夜风盖住。
下一刻,内侍抬起头。
脸上的恭顺全没了,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毒针。
榻上的子宁已经睡着。
内侍刚迈出两步,殿内灯火骤亮。
赵彻从屏风后走出来。
“太后宫牌,是从哪拿的?”
内侍脚下一顿,转身就跑。
两名宫女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刃,朝子宁扑过去。
秦烈扣动弩机。
两支短箭穿过殿内。
一名宫女肩头中箭,惨叫着摔倒。
另一人刚碰到床沿,被孟平一脚踹翻在地。
孟平肩上伤口崩开,血浸透了布条。
他压住那宫女手腕,反手一刀刺穿她掌心。
“想碰人,先问俺这把刀。”
内侍冲向殿门。
赵彻一步横移,斩马剑横扫过去,削断了他手中毒针。
内侍右手吃痛往回缩,袖口滑落,露出手背到手腕那片扭曲的烧伤疤。
赵彻一脚踹在他膝窝。
内侍跪倒。
嘴张开,牙齿朝舌根那颗毒丸咬下去。
赵彻早有防备,抬手捏住他下颌,短剑柄对准颧骨砸了一下。
两颗黑色毒丸从嘴里滚出来,落在砖地上。
秦烈一脚踩碎。
内侍嘴里全是血,眼神还盯着赵彻不放。
赵彻从他腰间扯下一枚蜡丸。
蜡丸上压着三尾蛇纹。
芈苏从侧门进来,目光落到蜡丸上。
“幽鬼的封蜡。”
赵彻撕开蜡丸。
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小片沾血的布条。
布上写着一行字。
“血脉既入宫,王座便该换主。”
杜仓带人冲进来,把两名假宫女捆住。
那名内侍被按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声尖而怪,在空殿里来回撞。
“赵彻,你抓到我又如何?”
“你以为那个孩子,是你救回来的人?”
“他只要开口,嬴异人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赵彻踩住他右手烧伤处,慢慢加力。
内侍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汗珠从额头往下滚。
赵彻俯下身。
“那就让他说。”
“我倒要看看,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让秦王坐不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