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孩旧衣送进咸阳宫时,天刚蒙蒙亮。
嬴异人一夜未眠。
他坐在后殿王案前,案上堆着宗正府送来的宗室谱牒,旁边还摆着那份刚宣读不久的真遗诏。
赵彻将旧衣和玉片放到案上。
“王上,这是从西陲商队地窖里搜出的东西。”
“幽鬼杀手招认,他们在接应一名所谓的宗室血脉。”
嬴异人拿起玉片。
看见那个残缺的“子”字,他的手指停在玉片边缘,许久没有动。
华阳太后站在旁边,面色沉了下来。
“先王当年外放西陲的子嗣中,确实有人至今下落不明。”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内侧,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们要找个人,来抢政儿的位子?”
赵彻看向她。
“未必是真宗室。”
“也可能是藏在外头的宗室旁支,甚至可能是伪造身份的外人。”
“幽鬼敢把这件事摆出来,手里必定备着能骗人的证物。”
芈苏走到案前,取出银针,从旧衣边缘挑下一点红色粉末。
她将粉末落入清水,又滴进一滴药液。
水面很快晕开暗红色。
“赤蕊血香,和废驿亭密令上的残留一致。”
“这件旧衣,是幽鬼故意留下来的。”
华阳太后盯着那件旧衣,指尖压住案沿。
“他们想让我们先乱起来。”
“王室若开始争谁是真宗室,谁是假宗室,外头的人就会顺势散谣。”
赵彻点头。
“他们盯上的,是王位。”
“王上病重,政公子年幼,宗正府刚刚清洗,朝中还有人摇摆不定。”
“幽鬼这时候推出一个宗室血脉,就是给那些人递刀。”
嬴异人咳了起来。
赵姬急忙扶住他,掌心贴在他背上,替他顺气。
嬴异人缓过这口气,抬眼时,眼中压着怒火。
“他们想争王位。”
“那寡人便让全咸阳都明白,谁敢碰这个位置,谁就得死。”
赵彻抱拳。
“王上准备如何处置?”
嬴异人望向殿外。
“召核心重臣入宫。”
“李斯、王绾、蒙骜尚在关外,便召少府令、治粟内史、宗正府未涉案之人、城守军主官,还有内史官署的人。”
“寡人要亲口告诉他们,真遗诏已经宣读。”
“谁再敢私议新王,按乱国之罪处置。”
华阳太后沉默片刻,随后开口。
“哀家也会坐在殿上。”
“宗室里若还有人存着念头,今日正好一并断了。”
赵彻看向嬴异人。
“王上,朝会可以开。”
“西陲宗室血脉的事,臣建议暂时不提。”
“敌人在暗处,我们先把刀亮出来。”
“谁先跳出来,谁便有问题。”
嬴异人点头。
“准。”
辰时,大朝殿再度开门。
前几日留下的血迹已经洗净,殿门外却添了两排甲士。
所有入殿官员都要验牌、搜身。
不少老臣心里不满,没人敢出声。
公孙渊逼宫的尸骨未寒。
公孙牧拿假诏闹事的血,也才干透。
如今谁敢去触赵彻的霉头,都得先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嬴异人坐上王位,没有绕弯子。
“先王真遗诏,已当众宣读。”
“寡人承继王位,名正言顺。”
“自今日起,凡私传废立之言、私议新王人选、私藏伪诏者,皆按乱国论罪。”
殿下众臣齐齐低头。
一名宗正府老臣犹豫许久,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王上,宗室谱牒散乱,近年又逢战乱。”
“若有流落在外的宗室子弟归来,是否也该按礼核验,以安宗室之心?”
殿内不少人变了脸色。
这句话问得太巧。
表面问的是宗室礼法,实则已经碰到幽鬼埋下的坑。
赵彻站在殿侧,没有急着开口。
嬴异人看着那名老臣。
“秦国宗室,自有宗正府核验。”
“宗室认亲,不等于能议王位。”
“谁的血脉为真,谁的血脉作假,查清便是。”
“谁敢借此鼓动废立,寡人先砍谁。”
那老臣脸色发白,连忙跪下。
“臣不敢。”
华阳太后接着开口。
“宗正府这些日子出了太多乱子。”
“从今日起,凡宗室旧档、封地文书、出生名录,一律送入宫中复核。”
“赵彻代为监督。”
殿下立刻有人露出不满。
赵彻已掌宫禁、城防、缉查,又握着部分城守军。
如今再插手宗正府,手里的权柄只会更重。
可没人敢反对。
这时候出声,便是在告诉赵彻,自己不愿让他查。
朝会结束后,赵彻没有回郎中令府,直接登上南城墙。
四门已经重新开始盘查。
杜仓守北门。
秦烈带人查城西和城南。
孟平则领着一队密卫,沿驿道和商旅落脚处逐一核验。
赵彻站在城墙上,俯看城内坊市。咸阳表面仍旧热闹。
卖饼的摊贩照常吆喝。
挑水的人挤在井边。
商贾赶着牛车穿过长街。
可城里的人还不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收紧。
一头牵着幽鬼。
一头牵着秦国王位。
杜仓从北门方向快步赶来。
“赵彻,北门查到七个冒用通行牌的人。”
“其中两人是从西陲来的马贩子,身上没带赤蕊香,也没查出蛇纹。”
赵彻问:“人呢?”
“押着。”
“他们说,这几日城外有辆挂白幡的马车,正沿官道往咸阳赶。”
赵彻目光微动。
“白幡?”
“对。”
“车上挂的是宗室祭丧才用的白幡。”
杜仓压低声音。
“俺也去问过了。那车后头跟着几名披麻戴孝的人,还带着一口旧木箱。”
赵彻没有立刻下令出城。
幽鬼既然要把人送进咸阳,便不会只备一辆马车。
城外可能有接应。
城内也可能藏着内应。
此时贸然出城拦截,对方反倒能借机散布消息,说赵彻截杀宗室血脉。
他得让幽鬼亲手把牌翻出来。
“杜仓。”
“在。”
“把四门查验改成外松内紧。”
“明面放商旅通行,暗中记下所有带白幡、旧箱和宗室信物的车马。”
杜仓挠了挠头。
“俺也去明白。”
“先让他们进网,再收线。”
赵彻点头。
“秦烈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一名密卫快步登上城墙。
“郎中令,秦烈将军在城西抓到一名替商队办文牒的书吏。”
“书吏招认,三日前有人用重金买通他,在商队名册里添了阿伏这个名字。”
“还有一份空白通关文牒,被人取走了。”
赵彻问:“谁取的?”
密卫低下头。
“书吏不知道姓名。”
“只说那人右腿有旧伤,走路拖步,手背有块烧伤。”
孟平此时也策马赶到城下。
他仰头喊道:“赵彻!”
赵彻走到城墙边。
孟平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墙。
他肩上新换的布条又渗出血。
“城南驿道查到一处临时落脚点。”
“里面有烧掉的旧衣、假发,还有一张咸阳坊市图。”
“图上圈了异人府、华阳宫,还有西城门。”
赵彻接过那张图。
图纸角落,留着一道极浅的蛇纹。
幽鬼仍在盯着嬴异人和嬴政。
可他们要做的,显然不止刺杀。
他们要让咸阳上下以为,王位还有别的选择。
赵彻将图纸折起。
“孟平,你继续盯住城南驿道。”
“发现挂白幡的马车,先别动。”
孟平愣住了。
“不动?”
“对。”
“放他们进城。”
孟平咬了咬牙。
“若他们直接冲异人府呢?”
赵彻看向城外。
“他们不会。”
“幽鬼要的是人心,不是一具尸体。”
“那个所谓的宗室血脉,得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才能搅动王位。”
傍晚时分,咸阳西门外跑来一名守城卒。
他满头是汗,跑得甲胄歪斜。
“郎中令!”
“城外送来一卷无署名竹简!”
赵彻接过竹简。
竹简被白麻绳捆着,绳结里压着半片黑紫蛇鳞。
他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秦国血脉,已至咸阳城下。”
杜仓脸色一沉。
“他们自己送上门了。”
赵彻将竹简攥在手里,转身登上更高的城楼。
暮色压在官道上。
远处尘土缓缓扬起。
一辆挂着宗室白幡的马车正沿着官道驶来,车轮碾过黄土,后方跟着数名披麻戴孝的人。
马车没有加速,也没有躲藏。
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朝咸阳城门而来。
赵彻按住腰间斩马剑,眼神冷了下来。
“开城门。”
“放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