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十二点五十二。
唐柚在群里发了第二遍定位。
【北门,红色遮阳棚旁边。】
三十秒后又补一句。
【江辞已经迟到预备役了。】
江辞很快回她。
【我站你后面。】
唐柚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发来:
【你有病啊!】
我和林晚星刚出地铁。
她上午陪林清禾去了外婆家,中午赶回来换了衣服。
白色外套,浅灰长裤,帆布包挂在左肩。
右边空着。
我没多想。
旧书市集离地铁口不远。
沿着老街拐进去,路边摆满折叠桌和塑料筐。
旧教材、杂志、连环画、地图册混在一块。
有些按年份分。
有些单纯按老板记忆摆。
最外面一家卖旧磁带。
摊主用纸板写着:
【能听,别摔。】
字比价格还大。
唐柚站在红棚下面,脖子上挂着便携录音笔。
江辞果然在她后面。
隔了不到一米。
“你怎么不提醒我?”
唐柚转身质问。
“我发消息了。”
“发消息前不能叫我?”
“想验证你多久能发现。”
“验证结果呢?”
“四十七秒。”
唐柚忍住没骂。
大概因为顾南乔就在旁边。
顾南乔今天没背广播站常用的黑色电脑包,只带了帆布袋。
里面露出一本旧书,封面用牛皮纸重新包过。
林晚星认出来。
“带来了?”
“嗯。”
顾南乔把书交给她。
“最后三页有前任读者批注,我没擦。介意的话可以夹纸。”
“没关系。我那本也带了。”
两个人完成交换。
整个过程用了十几秒。
唐柚在旁边评价:
“你们换书像交换保密资料。”
顾南乔说:“普通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压声音?”
唐柚恢复正常音量。
“气氛到了。”
江辞笑出声。
十三点整,人到齐。
唐柚先讲她今天的安排。
采访三家摊主。
每家最多十分钟。
先问能不能录,再问能不能拍。
拒绝就跳过。
她甚至准备了纸质提纲。
江辞拿过去翻了两页。
“你昨晚真写了?”
“废话。”
“我以为你现场发挥。”
唐柚把提纲夺回来。
“我平时活泼,不代表我做事没准备。”
江辞没接玩笑。
“行。”
只一个字。
唐柚反而多瞧了他两秒。
第一家摊主没接受采访。
老板四十多岁,正忙着给人找一套缺第二册的武侠小说,听完唐柚来意,摆摆手。
“拍摊位行,别拍我,也别录声音。”
唐柚马上关掉录音笔。
“好,那我拍书,可以吗?”
“书随便。”
她退到桌子侧面,先避开老板,再拍摆满旧书的木箱。
没有失望。
也没缠着问理由。
顾南乔站在旁边说:“你采访习惯挺规范。”
唐柚得意了半秒。
“当然。”
“刚才差点把录音笔开着塞包里。”
“那个不算。”
“红灯还亮着。”
唐柚赶紧检查。
江辞偏过脸。
肩膀抖得很明显。
第二家愿意聊。
摊主年纪大些,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
摊上很多旧杂志,封面年份从十几年前排到近几年。
唐柚确认过录音和拍摄范围,才把录音笔放到桌角。
一开始,她问得很慢。
“您为什么来摆这些书?”
老人把一摞旧杂志重新码齐。
“以前开小书店。店关了,家里放不下。”
“怎么没全卖给回收站?”
“舍不得。”
回答很短。
唐柚没有马上补问题。
她等了一会儿。
老人自己又往下讲。
“有人买回去读,比按斤卖强。”
这以后,话才渐渐多起来。
哪些书从学生手里收回来。
哪几年教辅改版最快。
旧小说反而能放得久。
有人毕业十几年,又跑回来找小时候买过的版本。
唐柚很少插话。
偶尔确认年份。
偶尔提醒一句“这个能写吗”。
平时她一个人能顶半张饭桌的动静。
拿着录音笔以后,反而安静。
我以前没见过她这一面。
江辞大概也没有。
最开始他还站在旁边翻一本旧漫画。
后来漫画合上了。
他帮唐柚拿着提纲,老人提到某个年份时,他才把对应问题指给她。
没有抢话。
也没故意逗她。
十分钟快到,唐柚主动收尾。
“最后一个问题。您还会继续摆吗?”
老人笑了。
“卖完再说。”
录音结束。
唐柚认真道谢,还买了一本很旧的城市摄影集。
江辞接过她的纸袋。“我自己拿。”
“你还要录下一家。”
“我有两只手。”
“其中一只拿机器。”
唐柚想了想,把纸袋留给他。
“别折角。”
“知道。”
“很贵的。”
江辞翻了价格贴。
“二十八。”
“二十八也贵。”
“行,保护文物。”
他说归说,纸袋一直夹在靠身体那边,没再碰别的东西。
两点前十分钟,顾南乔先走。
广播站下午要整理校队采访音频,她昨天换过排班,时间卡得很准。
唐柚问她:
“真不多逛半小时?”
“再多逛半小时,别人要替我值班。”
“那晚上把有意思的摊位发你。”
“可以。”
她又提醒唐柚:
“第三家如果在路口录,风噪会很大。靠墙。”
“记住了。”
顾南乔转向我。
“周一广播站有两段旧音频要重新导出,你有空再来。”
“午休可以。”
“十二点四十。”
“好。”
林晚星抱着刚换来的书。
“路上小心。”
顾南乔摆了摆手,去坐公交。
她走以后,五个人少一个。
唐柚数了数。
“还有四个。”
江辞说:“数学水平稳定。”
“我在确认采访团队人数。”
“现在采访还需要四个人?”
“需要气势。”
“老人家会被你吓到。”
两个人又吵起来。
第三家在靠河那条窄巷。
人比前面多。
一边摆旧书,一边卖旧明信片和二手唱片。
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挑绘本,小推车堵在过道中间。
林晚星原先走我旁边。
进巷子以后,人越来越挤。
她把帆布包往左侧挪了挪。
接着,右手放到我面前。
没有解释。
我慢了半步。
“干嘛?”
“防走散。”
“这里走丢很难。”
“那算了。”
她要收回去。
我握住了。
“安全措施可以保留。”
她没讲话。
往前走了几米,前面有人搬纸箱,我们只能侧着过去。
她的手一直留在我手里。
握得不重。
我也没松。
出了最窄那段,路宽很多。
人群也散开。
我原本以为她会放开。
没有。
她另一只手还在翻路边摊上的旧明信片,右手仍放在我这里,像根本没发现已经走出拥挤处。
“现在还怕走散?”
她抽出一张旧火车站明信片。
“前面也有人。”
我朝前方扫过。
三个人。
其中一个还坐着。
“很多。”
“嗯。”
她回答得很理直气壮。
我决定不纠正客观情况。
唐柚结束第三段采访,视线直接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她张了张嘴。
林晚星先说:
“你想讲什么?”
“我什么都没讲。”
“那很好。”
唐柚真的忍住了。
忍了大概五秒。
“我能拍背影吗?”
“不行。”
“好吧。”
她答应得很快。
手机也没有举起来。
这个分寸让我挺舒服。
唐柚收好设备,才发现江辞还帮她拎着那本摄影集。
“你一直拿着?”
“你刚知道?”
“我采访的时候没空。”
“那你现在拿回去。”
唐柚接过纸袋。
隔了两秒,又塞回他怀里。
“算了,重。”
江辞没评价。
把袋子重新夹好。
两点半,采访任务完成。
按理说可以散。
唐柚却还想拍几组空镜。
老招牌。
旧书堆。
摊主写价格的小纸板。
她准备等人少些再拍。
江辞问:“还要多久?”
“半小时吧。”
“哦。”
“你急?”
“没。”
“那你陪我。”
这句话出来后,两个人都顿了顿。
唐柚先补:
“你负责交通。”
“现在人都到了,交通任务已经完成。”
“那你负责拎书。”
江辞掂了掂纸袋。
“临时新增岗位?”
“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林晚星朝前面一家固定旧书店扬了扬下巴。
“我们去那里。”
唐柚问:“不拍空镜?”
“你拍得比我好。”
“这话我爱听。”
“事实。”
“更爱听了。”
我和林晚星先离开市集主街。
走出几十米,她才把手放开。
理由很充分。
旧书店门口要推玻璃门。
我竟然开始嫌那扇门多余。
这种想法缺乏道理。
我们在店里逛了四十多分钟。
她买了一本二手英语散文集。
我买了本旧数学竞赛题册。
她翻到价格时问我:
“周末也买题?”
“便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买回去会写?”
“收藏。”
“浪费。”
“那你监督。”
她把书放回我怀里。
“成交。”
离开书店,我给江辞发消息。
【我们先走。】
那边过了半分钟。
【?】
【唐柚还在拍。】
【知道。】
【你们故意的?】
我把手机给林晚星。
她读完,问:
“怎么回?”
“实话?”
“什么实话?”
我输入两个字。
【约会。】
林晚星盯着屏幕。
“谁跟你约会?”
“女朋友和男朋友单独逛旧书店。”
“这个定义太宽。”
“还能牵手。”
她没接。
脸侧朝街对面偏了些。
我没继续逗。
江辞很快回复。
【滚。】
后面又来一条。
【她还要拍半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状态良好。
三点四十,我们准备进地铁站。
唐柚忽然在群里发消息,说他们也快结束。
林晚星停在入口。
“等他们?”
“等吧。”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从街口过来。
唐柚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旧杂志。
江辞肩上多了她那个装录音笔的小包,手里还拎着摄影集。
我问:“交通任务还没结束?”
江辞面无表情。
“新增岗位。”
唐柚在旁边纠正:
“他自愿的。”
“谁自愿?”
“那你给我。”
她刚抬手。
江辞把包往另一侧挪。
“地铁里再给。”
唐柚盯了他几秒。
没抢。
我们往站里走。
到了安检前,唐柚突然想起备用电池还在江辞包里。
她拉开侧袋去找。
摸了几秒,抽出一个牛皮纸小包。
“这个什么?”
江辞反应很快。
“放回去。”
唐柚已经认出上面的摊位章。
“你买东西了?”
“嗯。”
“什么?”
“书签。”
“你之前明明嫌那个相机形状的幼稚。”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你又会读脸了?”
唐柚捏着纸包。
“给谁的?”
江辞把东西拿回来。
“别翻。”
“为什么?”
“生日再说。”
唐柚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她生日离现在还早。
江辞显然也清楚。
所以这四个字出来以后,连他自己都没往下解释。
唐柚脸上很快泛起热意。
“谁稀罕啊……”
声音比前面小很多。
江辞把纸包塞进内袋。
“那到时候退货。”
“旧东西怎么退!”
“那我自己用。”
“你敢。”
“你到底稀不稀罕?”
唐柚卡住。
安检员在前面喊:
“包放篮子里。”
她像找到救命理由,抱着自己的摄影集往前。
“先过安检!”
江辞跟在后面。
我和林晚星落后两步。
她问:“那算约会吗?”
“你问他们?”
“嗯。”
“本人没命名。”
“你今天很尊重程序。”
“刚被你训练过。”
她笑出声。
地铁来了以后,四个人在同一站上车。
唐柚和江辞坐对面。
她一路都抱着那本摄影集。
江辞肩上还挂着她的小包。
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个书签。
这反而比继续吵更显眼。
到小区附近,我和林晚星下车。
唐柚他们还要再坐三站。
车门合拢前,唐柚朝我们挥手。
江辞坐旁边,像终于想起包还没还。
他把带子取下来。
唐柚接过去。
动作都很正常。
车开走。
林晚星在旁边说:
“挺好的。”
“哪方面?”
“很多方面。”
这个回答范围很大。
我没追。
回到家,沈明远和林清禾都在。
两个人下午去了超市,客厅地上放着两提纸巾和一箱牛奶。
沈明远正蹲在箱子旁边研究赠品锅铲。
“逛得怎么样?”
“还行。”
林晚星把换来的书放到桌上。
林清禾问:“买很多吗?”
“我一本,他一本。”
沈明远抬头。
“出去逛旧书市集,最后买题?”
我把那本竞赛题册放下。
“便宜。”
“多少钱?”
“十二。”
“那确实便宜。”
林晚星在旁边说:
“问题不在价格。”
沈明远没听懂。
我听懂了。
晚上洗完澡回房,我把那本题册放到书架。
手机亮起来。
林晚星发来消息。
【下周六别安排。】
我回:
【有事?】
【没事。】
过了几秒。
【最近出门够多了。想在家待一天。】
我靠在椅背上。
【行。】
她又发:
【你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
【那就这样。】
我原本准备放下手机。
屏幕又亮。
【没计划也算一种计划。】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下周六。
什么都不安排。
听起来挺适合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