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
洗完澡以后,我把明天要带的帆布包放到椅子上。
旧书市集一点集合。
唐柚在群里提醒了三遍。
顾南乔只回了一个“收到”。
江辞到现在没回最后那条。
沈知野倒很安静。
他一直这样。
群里话不多,私下也算不上会聊天。
偏偏我现在已经能从他两三个字的回复里,猜出大概语气。
很麻烦。
我重新搬回这个家以后,麻烦的东西越来越多。
——这句好像有歧义。
家本身没有麻烦。
我想说我自己。
准确些,我开始变得有点麻烦。
以前住在这里,我会注意很多东西。
洗澡时间。
冰箱哪一层放谁的东西。
衣物什么时候收。
房门要不要关。
早上几点出门才不会刚好撞在玄关。
这些问题有明确答案。
确认好规则,照着做就行。
现在多了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比如男朋友住在隔壁,该怎么相处。
这种问题学校不教。
网上的答案也不能用。
每个人情况都不同。
所以只能自己试。
目前试得……
还行。
大概。
我搬回来的那天,玄关那双拖鞋洗过,鞋尖朝外。
桌上放着四只杯子。
冰箱门上的便签也没撕。
【晚星下回回来吃。】
蛋糕早没了。
那张纸却留着。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没有马上往房间去。
妈妈从厨房出来,问我回来了没。
明明她已经见到我。
我照样说了一声。
“我回来了。”
那一刻很奇怪。
外婆家也很好。
外婆会给我留饭,会帮我晒被子,会在我睡晚以后第二天故意晚半小时叫我。
可我进门的时候,最先想到的照样在这里。
想到自己的杯子放在哪。
想到暂代该摆回枕头边。
想到隔壁房间住着谁。
写到这里突然有点理解“习惯”这个词。
有些东西每天都在,感觉不到。
中间少过一段,才知道原来自己早记住了。
我把资料放回书桌时,沈知野站在门口。
他问外婆家的床会不会太软。
我说,也有。
然后他问还有什么。
我回答:
“你在隔壁。”
现在重新读一遍,依旧觉得丢脸。
我当时怎么会讲得那么快。
可能搬箱子太累。
也可能楼顶的风把脑子吹坏了。
更可能……
算了。
偏偏想说。
承认这一点已经够丢脸了。
那天晚上躺回自己的床,我第一个想到的,偏偏落到下午楼顶。
准确些,落在那两个吻。
第一次到底谁先靠过去,我到现在也分不清。
真的要分,大概很没意义。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
被套被风吹起来,罩在我们头顶。
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布。
我记得他替我弄开脸边的头发。
记得自己刚喝过外婆给的蜂蜜水。
也记得他靠近以后,我居然先想到——
蜂蜜会不会太甜。
很蠢。
吻的时候根本没有空想这些。
嘴唇碰到以后,脑子就乱了。
第一回很短。
角度也谈不上好。
鼻尖还撞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亲吻应该像电影里那样,两个人很自然地知道该往哪边偏。
实际没有。
至少我们没有。
生疏得很明显。
可我没有觉得尴尬。
分开以后,反而想再靠近。
这才麻烦。
第一回还能怪距离。
怪被套。
怪风。
第二回什么都怪不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落
没有松。
他也靠过来。
所以第二回如果完整发生,大概会比第一回久。
可惜外婆推开了铁门。
写“可惜”好像又太明显。
……
就可惜。
反正这本东西也不会给别人读。
外婆问我们为什么一床被子收那么久。
我说风太大。
下楼以后,她还特意去窗边瞧树叶。
树叶没怎么动。
我那天真的很想把脸埋进被子里。
偏偏沈知野还记得补一句,第二回我先抓了他衣领。
这种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算优点。
后来我打了他一下。
现在想想,他有点冤。
只有一点。
谁让他讲出来。
那晚我最担心的其实还在后面。
跟妈妈和爸爸谈。
我搬回来以前,已经想过很多种反应。
让我们保持距离。
觉得影响学习。
担心以后尴尬。
或者干脆先分开住一阵。
我都想过。
妈妈没有骂我。
爸爸也没有。
他们把担心讲得很清楚。
学校里的分寸。
学习。
进房间要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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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舆论要告诉大人。
听着很多。
我反而安心。
规则这种东西,我很熟。
只要边界明确,我就知道哪里能站。
真正让我难受的,从来没落在规则上。
别人什么都不说,却要我猜,这才麻烦。
他们没有让我猜。
也没有把我重新送去外婆家。
当然,也有很想跳过去的一段。
最好永远不要再提。
规则谈得差不多以后,他们还是问了我们目前走到哪。
我原本以为这种问题最多确认一句。
显然想得太简单。
牵过手没有。
抱过没有。
然后到了最麻烦的那个。
接吻。
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那时候盯着茶几上的杯垫。
杯垫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盯了很久。
因为除了那里,我不知道还能把脸朝哪放。
承认亲过以后已经够丢脸。
更糟的是,他们似乎还想确认有没有更多。
妈妈问得已经很克制。
爸爸就……
算了。
他的表达能力在那几分钟突然退步得很严重。
问完拥抱,又绕到亲吻。
确认亲过以后,居然还差点继续往次数上问。
我现在写到这里,耳朵又有些热。
真的很想忘掉。
当着妈妈和爸爸的面承认,我和住在隔壁的沈知野亲过。
而且还不止一回。
其中第二回还是我先抓的他。
这几件事单独拿出来,每件都足够让我安静一整天。
那晚凑在一起。
我大概把这一年的丢脸额度提前用完了。
沈知野就坐在旁边。
这才最过分。
如果只有妈妈,我也许还能好些。
多一个爸爸也勉强。
偏偏还有当事人。
我甚至不敢确认他当时什么表情。
万一他在忍笑,我可能真的会后悔搬回来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再长没有。
后来妈妈及时拦住了爸爸,没有真让那场谈话变成逐项登记。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也并非我们到底亲了几回。
他们想确认边界。
确认有没有谁在勉强自己。
确认我们知不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现在还不能做。
确认学校那些事情有没有把我们逼到情绪失控。
这些我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当时只觉得羞耻。
脸热。
耳朵也热。
连坐姿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自然。
可奇怪的地方也在这里。
那么丢脸,我却没有觉得害怕。
他们知道我们牵过手。
知道抱过。
也知道亲过。
那些我原本很怕被大人发现的东西摆出来以后,没有人立刻给它们贴上很难听的名字。
妈妈没有觉得我变坏。
爸爸也没有突然觉得沈知野辜负了谁。
他们会担心。
会提醒。
爸爸甚至会因为不知道怎么问,把问题越问越尴尬。
可他们没有把喜欢本身当成错误。
后来爸爸提起,当初决定组成这个家的时候,他和妈妈其实也担心过很多。
怕我们两个处不好。
怕彼此都觉得生活被打乱。
怕重新组成家庭以后,反而让四个人都更辛苦。
那些话以前他们没怎么讲。
我也第一次知道,大人做决定的时候,原来也会怕。
妈妈听完只说,她现在很庆幸。
爸爸也是。
他们没有因为我和沈知野后来喜欢上对方,就觉得当年的选择错了。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能比他们允许我们继续交往还重要。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一个决定只要带来新的麻烦,就很容易被人后悔。
像一件买错的东西。
一段走错的路。
甚至一个不该留下来的人。
所以我很习惯提前退出去。
这样至少别人以后不会怪我。
可他们没有这么想。
这个家里出现过很多麻烦。
学校。
论坛。
搬出去。
再搬回来。
还有坐在客厅里,被迫承认我和沈知野到底发展到哪一步。
爸爸妈妈依旧觉得,当初走到一起很好。
我后来回房间想了很久。
发现我也是。
挺庆幸的。
庆幸妈妈当初愿意再相信一个人。
庆幸爸爸把我和妈妈一起接进来。
也庆幸自己后来没有因为害怕,把已经走近的人重新推远。
如果当初我坚持留在外婆家。
或者再早些,我把沈知野一直放在“住在一起的人”那个位置。
很多事情都会省掉。
也会少很多。
现在让我重新选……
应该还会回来。
不对。
不用应该。
会。
那晚回房间以后,我抱着暂代坐了很久。
它当然没什么反应。
塑料鸭也没有。
两个都没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房间很安静。
隔壁偶尔会传来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
以前我嫌这栋楼隔音一般。
那晚觉得也行。
至少能知道他还没睡。
接下来几天,我花了不少时间适应一个新事实。
我和沈知野互相喜欢。
这句话已经确认。
亲也亲过。
父母也知道。
可我们当时还没有正式把“男朋友”“女朋友”两个词放上去。
说起来很怪。
最难的部分都做完了。
最后两个称呼反而拖着。
他这个人喜欢把事情排队。
周予白的问题。
学校。
家里。
然后才轮到我们。
我以前嫌他拖。
后来又觉得,这种拖法也有好处。
至少他没有因为亲过我,就默认很多事都能顺着往下走。
他还会问。
会等。
我最害怕的那种“你都这样了,当然该继续”的逻辑,没有出现。
这点很好。
非常好。
所以装书架那晚,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时,我第一反应居然没有惊讶。
反而冒出两个字。
终于。
这个词也不能让他知道。
太没面子。
他问得很普通。
旁边摆着木板、螺丝和说明书。
书架还装反了一层。
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布置。
我却记得很清楚。
“林晚星,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故意说他问得很普通。
其实普通挺好。
我不需要花。
也不需要提前准备好的长句子。
他坐在我旁边。
问清楚。
我回答。
这样就够了。
我说愿意以后,又觉得只让他问很亏。
所以换我问。
“沈知野,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他回答得太快。
快到我有点想再问一遍。
当然没问。
这种问题反复确认,会显得我很没有信心。
我有信心。
……
应该有。
然后他叫我女朋友。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脸一下就热了。
我明明刚才还可以很正常地回答愿意。
一个称呼就把前面那点从容全弄没了。
很不公平。
后来他又用“充电”当借口抱我。
借口也很差。
我照样过去了。
这里也不能全怪他。
成为男女朋友以后,好像会多出很多以前需要解释的事。
拥抱不用再问它属于家人、朋友、搭档里的哪一种。
想靠近的时候,也少了一层绕路。
我原本以为这样会让人轻松。
实际只轻松了一半。
另一半更麻烦。
因为想靠近这件事变得更难装作没发生。
比如六点二十那天。
我到现在没有告诉他。
那天我敲过门。
他没回应。
按照家里的规则,我等了十秒才进去。
窗帘拉开很快。
根本用不了八分钟。
这一点他猜对了。
我替他把被角盖好。
枕头有点偏,也扶了回去。
然后就该叫醒他。
我没有。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也没有八分钟那么久。
前面还拉过窗帘。
大概五六分钟。
好像也没差多少。
他睡得很熟。
头发比平时乱。
脸埋在枕头一边。
完全没有白天那种什么都能接两句的样子。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直有一个词。
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写出来怎么更丢脸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靠过去,亲了他。
很短。
真的很短。
碰到就分开。
我连自己有没有呼吸都不记得。
只记得坐回去以后,右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最后塞进袖口。
脸也热得厉害。
他六点二十八醒来,第一句话就问时间。
第二句开始查我的八分钟。
我差点以为他知道。
后来确认,他只发现枕头和被角动过。
还好。
如果他当场猜到,我大概会直接回房间。
早餐也不做了。
当然,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有个问题。
他睡着。
没有办法回应。
就算已经交往,也不能把“男朋友”当万能通行证。
所以到此为止。
以后如果想亲,我会在他醒着的时候。
这条写下来。
防止自己装忘。
至于要不要告诉他六点二十发生过什么……
以后再说。
近期不考虑。
他会笑我。
虽然他多半不会笑很久。
我照样不想。
最近学校里的相处也变了。
变化没有很大。
我们没有刻意公布。
也没有在走廊做什么显眼的事。
有人问,我没有否认。
他现在会从我教室门口经过。
我也会去找他。
我的备用修正带放在他抽屉。
这种东西很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到根本不值得专门记。
可我很喜欢。
因为那代表我临时需要时,可以直接过去。
不用提前发消息。
不用想有没有理由。
“找男朋友拿自己的修正带。”
听着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还有今天。
和唐柚他们吃饭。
顾南乔比我想得更好相处。
她话少,边界很清楚。
借书也干脆。
我已经答应和她换一本。
唐柚很喜欢拉她聊天。
江辞大概很快会后悔顾南乔加入。
因为以后有人能帮唐柚堵他。
挺好。
回来的地铁上,沈知野说:
“女朋友都去。”
只有五个字。
我当时回了一个“哦”。
还拖了半拍。
装得应该还行。
其实很开心。
这种感觉也很奇怪。
他私下已经叫过很多遍。
可当着朋友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像我们的关系终于能放在普通生活里。
不需要藏。
也不用专门解释。
我后来跟他说:
“那你跟紧点。”
他说没问题。
他大概没听出别的意思。
也可能听出来了,没拆。
明天旧书市集人应该很多。
我以前遇到人多的地方,会下意识找个能抓住的东西。
书包带。
衣角。
或者直接跟紧。
明天好像有更合理的选择。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想明天该怎么碰他的手。
……
林晚星。
你以前没有这么闲。
真的。
明天一点集合。
上午先去外婆家。
中午回来换衣服。
帆布包里少放两本书。
太重会占手。
这句话也很可疑。
算了。
不改。
右手空着。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