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试音结束后,德育主任将第一份文件摆到桌面中央。
“先公布已经完成核验的部分。”
礼堂里没人交谈。
后排空调送出低低的风声。主席台旁边立着两盆绿萝,其中一片叶子被风吹得不断擦过墙面。
德育主任先念许念薇的处理结果。
前期临时处分转入正式程序。
本学期评优、学生组织推荐与校级宣传岗位全部取消。
校园自媒体账号封存。
退出学生会。
记过。
她发布过的隐私内容由学校统一联系平台处理,后续若发现材料继续外传,另行追加纪律责任。
许念薇坐在母亲旁边。
学生会胸牌没有佩戴。
她今天穿着校服,衣领扣得很整齐,头发也重新梳过。可眼下浮着一层青,嘴唇干得起皮。
德育主任念完,问她有没有异议。
“处分太重了。”
她母亲先开口。
“孩子发帖有错,我们认。可账号里很多内容都由学生会提供,她一个人承担,不公平。”
德育主任翻到会议记录。
“学校没有让她独自承担。照片来源、共享盘流转与内部账号使用仍在调查。今天公布的部分,仅针对她本人已经承认并完成核验的操作。”
许念薇母亲还想说话。
许念薇拉了下她的袖子。
“妈,别说了。”
她的嗓音很哑。
“发帖、改标题、删评论,都是我做的。”
话讲完,她朝学生会那排扫了一眼。
周予白坐在父亲旁边。
神情没有变化。
德育主任接着公布陈骁的结果。
退出建模校队候补名单。
撤销竞赛协助资格。
本学年校级竞赛推荐全部取消。
记过。
其改动过的建模文件单独封存,校队训练记录已作更正。省赛筹备组也收到书面说明,相关改动不计入我的选拔结果。
陈骁的父亲坐得很直。
听到“全部取消”时,他将手里的笔放进笔袋。
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礼堂里格外清楚。
德育主任问:“陈骁,你有异议吗?”
陈骁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主席台上的文件。
“我承认用了公用账号,也承认改过沈知野的材料。”
“还有呢?”
“电梯照片由我传进共享盘。”
礼堂里响起一阵细小动静。
许念薇猛地转向他。
“你终于肯认了?”
“我早就跟老师讲过。”
“你前面一直说整理资料时误传。”
陈骁的表情也变了。
“那你呢?你拿到照片就发,标题还是你自己写的。”
“你说学生会会兜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群里说,出了问题按统一口径回应。”
“统一口径那句话由周予白发的。”
两个人同时转向周予白。
原本压住的东西终于全翻了出来。
许念薇抓住桌沿。
周予白平静回应:“我没有说过。”
“你明明说了!”
“录音、聊天记录、书面安排,拿出任何一项。”
许念薇张了张嘴。
没有。
周予白又看向陈骁。
“你上传照片,也有我的明确指令?”
陈骁咬住牙。
“文件夹由你给我!”
“文化节安全资料需要归档。我让你整理公开活动文件,没有让你上传学生生活照。”
“密码也由你发!!”
“协助人员都拿到过密码。”
“建模错误框架呢?你提前让我拖住沈知野,还让我用旧模型引导他!!!”
“我建议组员先沿用已有框架,提高效率。”
周予白说。
“你后来改动文件,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陈骁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多少高兴。
“自己的选择。”
他重复这几个字。
“每件事到了你嘴里,都归别人自己选。”
周予白没有接。
“你说沈知野突然进前五,学校里肯定有人质疑。你说林晚星的演讲稿一旦讲完,之前的帖子会全部翻过来。你还说,只要他们两个一直站在一起,迟早会露出能用的东西。”
陈骁越说越快。
“你什么都想要,又不肯自己碰。”
德育主任敲了下桌面。
“陈骁,讲能核验的内容。”
“我讲的都能核验!”
“具体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陈骁卡住。
许多话都在走廊、办公室门口、训练结束后的路上讲过。
旁边没有第三个人。
也没有留下记录。
周予白很清楚该在哪些地方说什么。
他从不在文字里留下真正锋利的部分。
等别人沿着他的方向走出去,再告诉所有人,那属于个人行为。
许念薇也笑了。
眼泪跟着落下来。
“你早就想好要扔掉我们。”
“我没有要求你造谣。”
周予白回答。
“也没有要求你删除质疑照片来源的评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为什么给我那些材料?”
“校园号需要活动素材。”
“电梯照片算活动素材?”
“那张照片由陈骁上传。你应该先核验。”
一句话,将两个人重新推到一起。
一个负责上传。
一个负责发布。
他只负责管理渠道。
管理失误可以接受处分。
策划和恶意,他一概不认。
许念薇的母亲终于忍不住。
“周同学,你每句话都说自己没要求。可他们为什么都围着你做事?”
周予白父亲朝她那里转过脸。
“请按材料讲话。孩子之间互相推责,解决不了问题。”
“可你儿子现在就在推!”
“我儿子已经接受停职和推荐冻结。超出记录的指控,应当另行核查。”
德育主任抬手制止双方家长。
“所有发言已经录入会议记录。监护人不要代替学生争辩。”
周予白父亲收住话。
他朝儿子递去一张纸巾。
周予白没有接。
他的额角出了汗。
领口依旧整齐。
银边眼镜也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
可礼堂里的人已经无法再用过去的方式看他。
温和。
谦逊。
有担当。
这些评价原本贴得很牢。
现在每一张都卷了边。
林晚星坐在我右边。
她从开场到现在,只在确认页上写过两行字。
第一行,陈骁承认上传照片。
第二行,许念薇指认周予白提供传播思路,缺少直接记录。
她没有因许念薇落泪而心软。
也没有露出痛快。
等两边争执被压下后,她开口问许念薇。
“你后悔发帖吗?”
许念薇擦掉眼泪。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想听答案。”
许念薇望着她。
很久以后,才说:“后悔。”
“后悔伤害我,还是后悔受到处分?”
许念薇嘴唇动了几下。
“都有。”
林晚星端详她片刻。
“如果校园号还在,学生会胸牌也还在,你今天会坐在这里说后悔吗?”
许念薇张了张嘴。
没有答出来。
她掌心还压着那张处分决定。纸页被揉出几道深褶,学生会胸牌放在母亲手边,塑料外壳已经失去原先的光泽。
林晚星将笔放回文件袋。
“你现在害怕的,大概不是伤了谁。”
她的语气没有抬高。
“代价落到自己身上以后,你才想起后悔。”
“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结束了。”
许念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已经说了,我后悔了……”
“我听到了。”
林晚星说。
“可后悔和道歉都不能把做过的事清掉。你失去学生会的位置,账号被封,评优取消,这些属于你该承担的部分。”
她顿了顿。
“至于你有没有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得由你以后怎么活来证明。今天说什么都不够。”
许念薇垂下脸。
眼泪落在处分决定上,晕开了打印出来的黑字。
林晚星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文件袋合好,放回桌面。
这段迟到的后悔,她听见了。
能不能相信,还要交给更久以后的许念薇。
没有原谅。
也没有追着羞辱。
她只收下这句迟到的后悔。
陈骁朝我转过脸。
“我退出校队,所有推荐都没了。你满意了?”
“为什么要问我?”
“你保住名额,我什么都没剩。”
“你的名额没有落到我手里。”
我把省赛筹备组的回函推到桌面中央。
“我的成绩经过复核。你的处分,来自改动材料和滥用账号。两件事各有记录。”
陈骁咬着牙。
“你站着说话当然轻松。”
“你动我文件时,给自己留过退出的机会吗?”
他一下没了话。
“结果砸下来,你才觉得事情太重。可在那之前,你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楚。”
陈骁攥住退出确认单,纸页陷进掌心。
“我也被人利用了。”
“被利用,不会替你改掉亲手做过的部分。”
我没有再看他。
“你想怪谁,等先把自己的责任认完。”
陈骁坐回椅子,脸上的怒气慢慢散掉,只剩难堪。
校队名额、竞赛推荐、老师的信任,全被他亲手押了出去。
如今桌上留下的,只有一张需要签名的处分决定。
“原稿、提交时间和评分记录都在。你想质疑,可以实名交给主办方。”
这句话来自省赛筹备组的正式回复。
没有给他继续发挥的缝隙。
他最终靠回椅背。
“我认处分。”
德育主任让两人分别在最终处理决定上签字。
许念薇签得很慢。
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陈骁写完,直接把笔放下。
两位家长也签了监护人确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相关处分从签收之日起执行。
校园号关闭。
学生组织名单更新。
竞赛记录更正。
他们此前得到的便利、权限与位置,一项项收回。
这部分到这里,终于有了校方正式结论。
德育主任将两份文件收好。
接着翻开周予白那一份。
“关于周予白同学,现有材料能够确认以下问题。”
“学生会共享盘管理失责。”
“公用账号权限控制失当。”
“在建模培训和文化节活动中,多次越过协助范围。”
“校外教育咨询公司通过旧转发邮箱获得内部材料,该邮箱开通申请由周予白提交。”
“以上问题,维持撤职、冻结推荐、暂停校级竞赛与对外活动资格的处理。”
周予白父亲问:“最终处分呢?”
“仍在复核。”
“理由?”
“校外投稿材料的审批人与实际提供者尚未完成核验。”
德育主任翻到下一页。
“贵公司提交的内部工作单遮盖了审批人信息。学校要求今天说明。”
礼堂后方坐着教育咨询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中年男人站起来。
“审批人涉及员工个人信息,公司希望先内部处理。”
学校法律顾问拿起话筒。
“工作单用于未成年人隐私材料的对外投稿,审批身份属于调查必要信息。贵公司可以密封提交纪律委员会,无需向全场公开。”
项目负责人没有立即答应。
他朝周予白父亲那里望去。
动作短。
却被很多人捕捉到。
周予白父亲开口:“按律师意见处理。”
项目负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密封袋。
交给德育主任。
封口处盖着公司章。
德育主任没有当场拆。
“该材料由纪律委员会会后核验。周予白同学的最终处理,将在核验完成后另行通知。”
周予白握住桌边。
第一次主动问:“说明会今天不能结束吗?”
德育主任回答:“许念薇、陈骁的部分已经结束。你的部分还没有。”
他头顶悬着的断头铡还没落下。
礼堂里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
周予白父亲侧身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
周予白却没有回应。
他望着主席台上的密封袋,脸上那层平静终于维持不住。
他一直站在规则旁边。
用权限。
用程序。
用别人留下的手。
如今同样的程序把他留在了原地。
说明会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许念薇跟着母亲从侧门离开。
走到门边,她回过脸,朝林晚星望了一眼。
没有讲话。
陈骁走得更快。
他的父亲拿着退出校队确认,一路跟在后面。
周予白仍坐在原位。
项目负责人、他父亲和学校法律顾问都留了下来。
密封袋也没有带走。
我和林晚星随父母走出礼堂。
门外冷风扑过来。
林清禾替林晚星拢好围巾。
沈明远问:“今晚回哪边?”
林晚星朝外婆方向望了一眼。
“先回外婆家。明天和外婆一起收东西。”
“我开车来接。”
“好。”
一句很普通的安排。
落到此刻,已经让人心里踏实。
唐柚从后排跑出来,一把抱住林晚星。
“星星,终于结束一半了!o(╥﹏╥)o”
“为什么一半?”江辞问。
“剩下那个还没处理完。”
“数学不错。”
“我数学本来就不错!”
江辞没有纠正。
他把唐柚落在座位上的草莓包递过去。
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
“有事。”
我跟他走到礼堂侧边。
这里离父母不远,讲话又不会被其他人听清。
“什么?”
江辞先确认周围,随后压低嗓音。
“刚才我去校报设备间还录音笔,经过教务档案室。”
“听到什么?”
“两个老师在核周予白的推荐档案。”
他顿了顿。
“周予白的保送材料,好像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