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读前,江辞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跨坐在上面。
“预约页没了。”
他把屏幕朝我推来。
昨晚还能打开的文章预告,如今只剩一行灰字。
【该内容正在复核中。】
封面图、标题、发布时间,全被撤下。
“几点变的?”我问。
“校报工作邮箱六点十八分收到回复。编辑部暂停选题,等学校和家长提交材料。”
江辞眼下发青,头发也有一边压得很平。
“你昨晚没睡?”
“睡了。”
“多久?”
“够用。”
那看来应该不够。
我将屏幕推回去。
“撤预告,不代表材料没了。”
“嗯。”江辞揉了揉眼角,“对方已经把投稿附件封存。企业邮箱、选题单、沟通邮件都留着。律师要求他们别删。”
“投稿人呢?”
“账号方不肯直接给。”
这个结果很正常。
媒体可以配合调查。
不能随便将客户实名交给几个高中生。
“他们愿意向公安机关、法院和学校法律顾问说明企业合作渠道。”江辞说,“个人信息要走正式程序。”
“够了。”
先确认材料从哪里进编辑部。
再往前追。
比盯着匿名账号猜人有效。
江辞将椅子转回去,拿出英语练习册。
“还有个好消息。”
“说。”
“建模主办方回复学校了。”
他从书里抽出一张打印邮件。
省赛筹备组已经核对校方说明。
我的入选流程、训练成绩和模型原稿均有教师签名,不接受来源不明的剪辑材料,也不会因校外文章调整资格。
最后一句写得很直接。
【若投诉方对评审程序存疑,请实名提交原始材料。】
对方此前一直躲在账号、共享盘和企业邮箱后面。
实名恰好属于最难补上的一项。
“演讲赛那边呢?”我问。
“唐柚手里。”
话刚说完,唐柚从门口探进来。
她怀里抱着两份打印纸,围巾还没摘。
江辞那条深色围巾。
已经连续戴了两天。
“星星的复赛资格也没问题!”
她快步过来,将回复放到我桌上。
“负责组说,稿件修改全程留档,初赛评分由三名评委分别完成。那些人还想拿演讲稿做文章,做梦!(`Д′*)”
江辞指了指她脖子。
“围巾歪了。”
“哪里?”
“左边。”
唐柚拉了两下。
越拉越歪。
江辞站起来,替她将围巾绕回去,又把末端塞进外套领口。
“行了。”
唐柚抬手碰了碰围巾。
刚才还气得很凶,此刻忽然没话。
“谢谢。”
“你声音太小。”
“没听见算了。”
她抱起打印纸往二班走。
经过门口时,又转身冲江辞做了个鬼脸。
江辞坐回座位。
耳朵红得挺明显。
我没有提醒。
人总得留一点体面。
第一节课后,班主任把我和林晚星叫到行政楼。
林晚星从隔壁出来,手里拿着英语资料。唐柚把一盒牛奶塞给她,她没来得及喝,一直握在掌心。
两人走到楼梯口。
“预约页撤了。”我说。
“我收到妈妈消息了。”
“竞赛负责组也回复了。”
“嗯。老师刚让我重新签了稿件版本确认。”
她朝我手里的建模回复扫了一眼。
“你那边呢?”
“原始模型有效。匿名投诉不进入复核。”
林晚星手里的牛奶盒被捂得有些变形。
“至少校外文章影响不到比赛。”
“目前影响不到。”
“你说话总会留一点余地。”
“因为稿件还在。”
她没有说我太谨慎。
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余地留着比较安全。
行政楼小会议室里,父母都在。
合作律所的律师也来了。
桌上摆着一份教育咨询公司的书面回复。
公司名称和昨晚查到的一致。
周予白父亲持有股份,目前负责校园品牌与升学项目。
回复没有承认策划爆料。
只解释,公司在文化节期间曾给云川一中做过舆情协助。学生会旧管理邮箱设置自动转发,用于接收公开活动资料。
合同结束后,自动转发没有及时关闭。
近期,一名项目人员从该邮箱收到压缩包,误把它归入“学校管理争议素材”,随后提交给合作媒体账号。
误归类。
误提交。
两个词把整条链条说得像普通工作失误。
林清禾翻到下一页。
“项目人员为什么会把学生住址照片归到舆情素材?”
律师说:“公司回复里没有解释。”
“选题单呢?”
“写了教育公平、竞赛管理、重组家庭学生关系。”
林清禾将纸放回桌面。
“这些标签也靠误归类得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回答。
教育咨询公司没有派人过来。
只发了盖章回复。
文件末尾还写着,公司愿意配合校方核实,并对项目人员作内部问责。
至于谁让项目人员整理成一篇完整稿件,仍旧含糊。
沈明远问:“媒体那边准备怎么处理?”
律师拿出另一封邮件。
“编辑部完成初步核验后,决定终止公开发布。”
林晚星握住牛奶盒的力气松了些。
律师继续念。
“理由有三条。材料涉及未成年人住址和家庭生活;竞赛质疑缺乏原始依据;投稿方对部分内容无法提供实名来源。”
这意味着那篇长文不会按原计划公开。
家长群预约链接也被撤掉。
省赛投诉邮箱收到校方说明后,将投稿附件转交纪律调查,不作公开讨论。
主动拦截起效了。
如果我们等到稿件发出,再逐条解释,眼下可能已经出现几十个转载标题。
林清禾没有露出轻松的样子。
“对方手里还有材料。”
“对。”律师说,“终止发布不等于删除。投稿原件会保全。家长也可以继续追查偷拍和外传责任。”
沈明远看向我和林晚星。
“你们怎么想?”
以前碰到类似问题,大人常会先商量,再把结果告诉孩子。
这回,他直接问了我们。
林晚星先开口。
“继续查。”
“理由呢?”律师问。
“文章不发,照片也已经进过公司和媒体邮箱。”
她将牛奶放到桌边。
“我不想等下一家账号再来问一次。”
律师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我接着说:“学生会旧邮箱与教育咨询公司的流转路径也要查。公司说项目人员误提交,那就需要具体岗位、操作时间和工作单。”
“如果最终查不到周予白本人呢?”
“按能确认的责任处理。”
我没有坚持一定要把每条线都落到他身上。
调查不能为了想要的结论改规则。
这也是周予白以前常利用的地方。
他喜欢把规则当工具。
我们不能为了赢他,学成同一种人。
律师合上本子。
“好。你们家长的追责申请会保留,学校下午说明会上也会公布后续调查范围。”
离开会议室时,午休铃已经响了。
林清禾提醒我们先吃饭。
沈明远则把两个保温饭盒递过来。
“我早上买的。”
我接过。
“你做的?”
“店里买的。”
“那可以放心。”
“你就不能偶尔相信一下亲生父亲?”
“涉及食品安全,需要谨慎。”
林晚星笑了一声。
这两天她笑得比调查刚开始时多。
不算完全放松。
至少已经能腾出一点地方,装下普通生活。
我们带着饭盒回教学楼。
唐柚和江辞等在二楼连廊。
唐柚瞧见饭盒,立刻说:“一起吃。”
没有问结果。
大概怕先问会影响食欲。
四个人去了食堂角落。
中午人很多。
不少同学朝这边瞧。
没人再刻意躲开。
江辞打开自己的餐盘,里面仍旧那几样。
米饭、土豆、炒青菜。
唐柚把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他。
“你今天跑那么多趟。”
“你不吃?”
“我还有排骨。”
“你哪来的排骨?”
“星星的。”
林晚星将自己的饭盒打开。
她给唐柚夹了两块。
又夹了一块到我碗里。
动作自然。
旁边几桌有人往这里看。
她没有收回筷子,也没有补充家人之类的解释。
只问:“够吗?”
“再一块。”
她又给了一块。
“你胃口变大了。”
“今天跑得多。”
“江辞跑得更多。”
江辞嘴里还含着鸡腿肉,含糊回应:“别拿我当计量单位。”
唐柚笑得差点把汤碰倒。
我替她扶住碗边。
林晚星则将纸巾盒推过去。
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边。
没有讨论媒体。
也没有复盘调查。
只争论糖醋排骨到底该甜一点还是酸一点。
江辞支持酸。
唐柚支持甜。
两人争了五分钟,最后把林晚星饭盒里剩下的排骨全吃完了。
午休结束前,林晚星陪我把饭盒送回行政楼。
楼梯平台没人。
她忽然说:“今天那篇稿子撤了。”
“嗯。”
“我昨晚没睡好。”
“我也一样。”
“今晚可能会好一点。”
“等说明会结束。”
她靠到栏杆边,脸上有些疲惫。
我站在她旁边。
肩膀挨着。
没有谁提起昨晚那句“谈一次”。
那件事仍旧在后面等着。
下午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将额头短暂靠到我肩侧。
时间很短。
比一次深呼吸稍久。
“借一下。”她说。
“嗯。”
几名学生从楼下上来前,她已经站直。
经过的人只会觉得我们在等老师。
没多久,家庭群里来了新回复。
教育咨询公司同意派项目负责人出席下午说明会。
公司还补交了一份内部工作单。
发起部门:校园品牌项目组。
项目审批人一栏被遮住。
理由写着涉及员工隐私,需当面向学校纪律委员会说明。
周予白父亲也确认到场。
下午两点四十,学校礼堂侧门打开。
相关学生和监护人陆续入场。
许念薇跟在母亲身边。
学生会胸牌已经摘掉。
陈骁抱着退出校队的材料,父亲走在前面。
周予白最后到。
他身旁那位中年男人,我在教育咨询公司官网照片里见过。
两个人五官很像。
连走路时挺直背的习惯都一样。
我和林晚星坐在父母中间。
唐柚、江辞作为相关说明人,坐在后排。
主席台上放着七份文件。
德育主任试了试话筒。
礼堂里的杂音逐渐停下。
周五下午。
最终处理说明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