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前,家庭群里来了两条新内容。
沈明远发:
【学校已经收材料,上午先开内部会。】
林清禾随后补充:
【你们照常上课。其他的部分交给我们。】
我读完,将设备放进书包。
江辞坐在前排,正用黑笔补昨晚没写完的物理题。试了两步以后,他把练习册往我这里推。
“第三问。”
“不会?”
“会一半。”
“哪一半?”
“前半。”
“那等于不会。”
“说话委婉一点会影响智力吗?”
我拿过他的笔,在受力图旁边补了一条辅助线。
江辞瞧了两眼,恍然地“哦”了一声。
铃声正好响起。
班主任从门外探进来,朝我招手。
“沈知野,年级主任叫你去行政楼。”
我把学生证装进口袋。
江辞合上练习册。
“我陪你?”
“不用。你帮我记作业。”
“行。”
他答应得干脆,随后又将一支录音笔塞进我手里。
“校报社借的。按一下就录,绿灯会亮。”
“去见老师还要录?”
“老师不用。碰见别的人,可以用。”
他没有提名字。
我也明白。
行政楼小会议室门外多了一张陌生面孔。
一位穿深灰西装,公文包放在脚边,正和核对文件。
林清禾见我进门,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先坐。”
我坐下。
沈明远将一份盖有律所公章的函件推过来。
“这位是周律师,宋听澜联系的学校法律援助中心。”
深灰西装的男人递来名片。
本地一家律所的执业律师。
他没有说客套话,直接讲处理进度。
“校外账号昨晚收到风险告知函。函件要求他们保全投稿原件、邮件头、付款往来、编辑记录及转发名单。”
“平台那边呢?”我问。
“学校已经完成未成年人隐私投诉。账号方若要继续发布,平台会先走人工复核。”
“能拦下来吗?”
“不能保证。”
律师翻开另一页。
“他们若放弃公开文章,改用家长群、邮件订阅或直播,平台投诉未必来得及。家长已经向辖区派出所作咨询登记。涉及偷拍住址、传播未成年人家庭信息的部分,一旦进入公开传播,可以立即补交材料。”
他说得很清楚。
没有一句轻飘飘的“肯定没问题”。
反而让人心里有底。
桌面上还摆着三份回执。
第一份来自建模校队。
校方已向主办单位说明,我的选拔材料经过重新核验,原始草稿、提交版本、评审记录全部一致。陈骁改动的文件没有进入最终评审。
第二份来自英语演讲赛负责组。
林晚星的报名、初赛成绩、复赛稿修改均有教师记录,与家庭关系无关。
第三份来自学校办公室。
学校未向任何校外机构提供住址、户籍、家庭登记和学生调查材料。
很好,三条最容易被人拿来写文章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林清禾说:“校外账号还没有回正式函。”
律师把公文包扣好。
“他们只回复愿意核实。编辑来电时,我要求所有沟通改用邮件。口头谈话容易留下不同解释。”
沈明远问:“教育部门需要报备吗?”
“学校已经向上级主管部门作情况说明。涉及竞赛公平的投诉也同步备案。这样一来,外面文章发出后,主管部门不会只看到对方整理过的版本。”
动作比上回快了很多。
也更硬。
学校不再等帖子出现。
家里也不再等别人先讲。
门外传来脚步。
德育主任拿着一叠处分决定进来。
她先把许念薇那份放到桌面。
记过。
撤销学生会成员身份。
取消本学期评优、推荐及校园媒体管理权限。
校园号交由学校封存,家长签署整改承诺。
陈骁那份更厚。
记过。
撤销建模校队候补及竞赛协助身份。
取消本学年竞赛推荐。
对改动材料、滥用公用账号作单独说明。
后续若发现相关材料流向校外,还会追加处理。
周予白的决定放在最后。
撤销学生会副主席职务。
冻结保送推荐材料。
暂停一切校级评优、竞赛代表与对外活动资格。
学生会共享盘管理问题、文化节主控异常、建模资料改动和校外投稿来源,交由校内纪律委员会继续复核。
“冻结保送推荐?”沈明远问。
德育主任说:“在调查完成前,他无法进入学校推荐程序。最终结果要等监护人谈话和纪律委员会意见。”
力度已经超过简单停权。
德育主任翻到文件末页。
“许念薇和陈骁的家长都到了。两人正在办理退出学生组织和竞赛队手续。”
她说完,朝门外瞧了一眼。
“你们可以从东侧走廊离开,避免碰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原本也没打算见他们。
可走出会议室时,仍在拐角处撞见许念薇。
她坐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
学生会胸牌已经摘下,放在一位中年女人手边。应该是她母亲,她攥着退会表,语气压得很低。
“你做校园号的时候,我有没有问过会不会影响学习?”
许念薇没有回答。
“你说老师支持,同学也喜欢。现在呢?”
她盯着自己的鞋。
原本总会认真打理的头发有些乱,发卡也歪了。
母亲拿起那枚胸牌,想塞进包里。
许念薇忽然伸手拿走。
她用拇指擦了擦塑料壳。
擦到一半,眼泪落在名字上。
“这个还能留给我吗?”
中年女人没有立刻回。
最后将胸牌放到她掌心。
“回家再说。”
另一边,陈骁站在数学办公室门口。
校队老师递给他一张退出确认单。
公告栏上的培训名单已经换过。
他的名字被移除。
陈骁签完字,笔落到桌上。
“老师,我还能参加普通训练吗?”
数学老师没有接那份表。
“先把你改过的材料全部交代清楚。”
“我已经说了。”
“还有没有遗漏,你自己清楚。”
陈骁嘴唇动了动。
最终拿起退出单,跟着父亲往楼梯口走。
他父亲一路没骂。
只说了一句:
“你想赢,可以。不能靠别人替你承担。”
陈骁的脚步越来越慢。
两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没有追过去问他们后不后悔。
很多事情,结果落下来后才觉得太重。
可做的时候,他们都选择过。
回到教学楼,林晚星已经在三班门口等。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资料袋,里面装着英语复赛稿。
周围有人经过。
她没有避开。
“怎么样?”
我把三份阶段处理讲给她听。
听到冻结保送推荐时,她眉间那点绷着的力气松了些。
“校外账号呢?”
“律师已经发函。竞赛组、演讲赛和主管部门都做了备案。”
“宋听澜联系的人?”
“嗯。”
“改天该请她吃饭。”
“咨询账单可能很贵。”
“你付。”
“为什么?”
“她主要帮你。”
“她帮我们。”
林晚星听到“我们”,眼里的疲惫淡了一点。
她把资料袋递给我。
“帮我拿到放学。”
“又没地方放?”
“有。”
“那为什么给我?”
“公开场合的家人互助。”
理由仍旧够用。
我接过来。
她没马上回二班。
走廊上有人朝我们这里瞧。
她往我身边靠近一点,肩膀隔着校服贴上来。
没有其他动作。
停留也不长。
“放学一起等爸妈的结果。”她说。
“好。”
“别去见周予白。”
“不会主动去。”
“被他找呢?”
“选有监控的地方。江辞也会在附近。”
她这才离开。
我抱着复赛稿回三班。
唐柚趴在二班门边,朝林晚星招手。
林晚星走过去后,她把一盒热牛奶塞进对方手里。
江辞从我身后冒出来。
“谈完了?”
“阶段处理出了。”
“公告栏也换了。”
他将一张新版名单塞进练习册。
没有炫耀自己提前掌握多少。
只问:
“外面那个账号呢?”
“律师发函,平台人工复核,竞赛单位提前备案。”
江辞吹了声很低的口哨。
“够快。”
“还不够。”
预览稿尚未撤回。
投稿人也没浮出来。
周予白失去的越多,后面的动作越难预测。
下午放学前,他来了。
站在三班门口。
教室里的聊天声很快低下去。
周予白没有穿学生会外套,胸前的副主席牌也不在。银边眼镜依旧擦得干净,校服领口却少扣了一颗纽扣。
“沈知野,聊两句。”
我没有起身。
先将复赛稿装进书包,又按下录音笔。
绿灯在掌心亮起。
江辞合上练习册。
“我也去。”
周予白朝他瞧了一眼。
“我只找沈知野。”
我站起来。
“走廊说。”
我们没有去楼梯间。
三班外面便有监控,隔壁教室还在值日。江辞倚在教室门边,两名扫地的同学也留在附近。
周予白走到窗边。
“你很得意?”
“没有。”
“许念薇记过,陈骁退出校队,我的保送被冻结。你一句没有就算了?”
他的语调比平时高。
擦玻璃的同学转过脸。
周予白察觉到,胸口起伏两下,随即将嗓音压回去。
“你把事情推到校外,觉得自己赢了?”
“校外账号先联系学校。”
“你们家找律师,给平台和主管部门施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
他大概没有料到我会直接承认。
“你凭什么?”
“凭他们准备传播我家住址、未成年人照片和失实竞赛指控。”
周予白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照片都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不代表你写出的关系也是真的。”
“你和林晚星牵手,抱她,住在一起。哪一句写错?”
走廊上的扫把停了。
值日同学都听见了。
周予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可话已经收不回去。
他脸上那层一贯的温和彻底裂开。
“她本来不该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她以前不会依赖人,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她应该跟我一起拿保送,参加竞赛,去最好的学校。”
他说到后面,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这回他没有顾上整理。
“你只是在拖她后腿。”
我把录音笔握稳。
“她要去哪里,由她自己决定。”
“你根本配不上她。”
“这句话也归她判断。”
周予白的下颌绷得很厉害。
他伸手,想抓我书包带。
动作刚抬起,江辞已经走到旁边。
“监控拍着呢。”
周予白的手僵在半空。
他朝教室门口扫了一眼。
三班、二班门口都有人。
林晚星也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出来,唐柚陪在身边。
周予白终于把手收回去。
他整理好眼镜,重新扣上领口。
刚才那副失控模样只维持了很短一段。
却已经被很多人瞧见。
“我情绪有点乱。”他说,“抱歉。”
他甚至还能道歉。
像只要说出这两个字,刚才的占有欲和愤怒就能重新塞回外壳里。
我没有接受,也没有讽刺。
“后续联系走班主任、家长和律师。”
“你要躲到他们后面?”
“我在用正常渠道。”
周予白盯着我。
“你会后悔。”
“录下来了。”
他的神情终于又变了。
江辞抬了抬下巴。
“原件自动同步校报设备。你想补充吗?”
当然没有自动同步。
这句话属于江辞临场发挥。
周予白却无法确认。
他最后朝林晚星那里瞧了一眼。
林晚星没有回避。
也没有向他走近。
她只站在二班门口,怀里抱着唐柚递来的牛奶。
周予白转身离开。
经过公告栏时,他脚下迟疑一瞬。
新版学生会名单贴在那里。
副主席一栏已经换了名字。
旁边几个学生正在小声议论。
他猛地撕开自己手里那份处分复印件,纸从中间裂开。
动作太响。
周围人全朝他望去。
周予白攥着两半纸,站了片刻。
随后又把纸折好,投入垃圾桶。
背挺直了。
步子也恢复平稳。
可刚才那一下,已经没人能装作没瞧见。
放学铃响后,我和林晚星留在连廊等父母。
唐柚与江辞也没走。
唐柚把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半,剩下那盒一直捂在掌心,给林晚星保温。
江辞拿着录音笔检查文件。
“完整。”
“备份一份给班主任。”我说。
“已经导出。”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
资料袋放在两人中间。
她没有问周予白说过什么。
走廊里的那些话,她已经听到大半。
“他说夜市照片。”她开口。
“嗯。”
“校外账号已经拿到了。”
“目录里有。”
她把牛奶盒转了一圈。
吸管孔还没打开。
“那张合照呢?”
“我们手里。”
“如果他们有其他偷拍的?”
“那也不会改变照片里的人。”
林晚星终于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你今天说话很硬。”
“需要。”
“我没有觉得不好。”
她的鞋尖朝我这里挪近一点,碰到资料袋边缘。
没有越过去。
可那点距离已经足够。
家庭群在这时亮起。
林清禾发来一份律师转告。
【校外账号同意推迟发布二十四小时,等待学校与家庭书面回应。】
下一条来自沈明远。
【投稿方拒绝撤回材料,也拒绝公开身份。】
律师随后补了一句:
【对方原计划今晚八点进行直播预告。现已转为内部预约链接,收件人包括家委会代表和省赛投诉邮箱。】
江辞凑过来读完。
“他们换路了。”
公开长文被拖住。
对方没有放弃。
反而把内容送往更精准的地方。
林晚星将牛奶盒放到窗台。
“二十四小时。”
我收起设备。
“够用。”
她朝我这边转过脸。
“我们先做什么?”
“找投稿源。”
走廊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校外账号暂时没有发文。
可那封材料,正在去往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