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校外账号没把全文给校报,只发了一封核实邮件。”
“发件人能查吗?”
“注册信息走企业邮箱。账号归一家本地传媒工作室,平时做学校探访、升学资讯,还有家长投诉。”
“邮件原文呢?”
“我转给你。”
电脑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点开邮件。
标题写得很规矩。
【关于云川一中学生管理及竞赛公平问题的采访核实】
下面列了六个问题。
学校是否知晓两名学生长期同住。
两人家庭关系何时完成登记。
林晚星参加文化节节目、英语演讲赛期间,有无获得特殊照顾。
沈知野期中成绩提升和建模校队资格,有无受到校内关系影响。
学校是否曾压下相关讨论。
学生会调查是否涉及校内权力斗争。
每句话都带着疑问。
没有一句直接下结论。
可问题本身已经替读者画好方向。
如果学校答“知晓”,他们可以写成校方纵容。
回答“不知晓”,又能写成管理失控。
若学校不回复,标题大概会变成“云川一中拒绝回应”。
很省力。
也很脏。
江辞说:“附件预览有个细节。”
“什么?”
“文件编号。”
目录右下方带着一串灰字。
【XSH-AQ-07】
江辞继续说:“学生会文化节安全组用过这个编号。校报以前拿他们的场地图,文件名也从AQ开头。”
“说明附件从学生会资料出来。”
“至少有人沿用了那套分类。”江辞说,“外面工作室没必要给照片编校内文件号。”
“原邮件保留了吗?”
“校报老师已经转存到工作邮箱。邮件头也留了。我没碰原件。”
他没有直接下载附件。
也没拿学生身份去联系传媒工作室。
处理得很稳。
“对方要求什么时候回复?”我问。
“明天下午四点。还抄送了学校办公室和本地教育资讯号。”
“竞赛单位呢?”
“预览里列了联系方式,尚未确认有没有发。”
这才麻烦。
校园里的一张匿名帖,校方还能锁掉。
换成校外账号,加上升学、竞赛、公平这些词,家长很容易点进去。
他们不需要证明我和林晚星做错了什么。
只要把疑问列得足够多,就会有人自行补完结论。
“你先别回。”我说。
“我本来也没资格回。”
江辞那边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
“校报老师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同班。”
“然后?”
“他让你们家长尽快联系学校。外面账号要真准备发,学生自己解释没用。”
“明白。”
“还有。”
“嗯?”
“预览目录里没有调查会上那些关键记录。”
“什么意思?”
“他们只拿对周予白有利的部分。”
江辞报了几个标题。
学生会资料协助。
建模培训合作。
文化节安全巡查。
校园号自由投稿。
全都经过重新命名。
陈骁改动参数,变成同组成员正常交流。
许念薇运营校园号,变成学生自发讨论。
周予白掌握共享盘权限,则被包装成正常履职。
他们想把调查会的方向翻过来。
从针对我们,翻成学校借题打压年级第一和学生会。
“周予白家里可能参与了。”江辞说。
“没有能落到他家的材料,先不下结论。”
“嗯。”
江辞应了一声。
没有争。
“我继续从校报这边听动静。”
“别直接碰那个账号。”
“放心。我还想正常毕业。”
通话结束。
餐桌上的建模书还摊着。
夜市合照压在旧便签旁边。
照片里,林晚星朝我笑。
几分钟前,我还在想该找什么时间同父母谈我们的关系。
现在,另一个人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完整版本”。
我拨给林晚星。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传来保温袋拉链拉开的声音,外婆似乎正在问蛋糕要不要放进冰箱。
“到家了?”她问。
“嗯。”
“外婆吃了蛋糕,说焦糖梨有点少。”
远处立刻传来外婆的声音。
“下回可以多放点。”
林晚星笑了一声。
“妈妈听见大概会记进配方。”
她还留在今晚那顿饭的余温里,语气比平时松快。
“照片收好了吗?”她又问。
“夹进建模书了。”
“别压到正面。”
“用纸隔着。”
“那就好。”
我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接下一句。
她察觉到。
“怎么了?”
“江辞刚联系我。”
那边收拾蛋糕盒的声音停了。
“学校又有情况?”
“校外账号向学校发了核实函,准备从家庭关系、竞赛公平和学校管理三方面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有立刻回应。
外婆还在远处念叨蛋糕盒占冰箱位置,声音听起来很日常。
隔了一阵,林晚星才问:
“材料里有夜市照片吗?”
“目录写了校外同行。大概率有。”
刚才那点松快慢慢退了下去。
“他们还想拿家里做文章。”
“嗯。”
电话两边都没有马上讲话。
夜市照片里,或许拍到我们牵手。
也可能拍到她挽住我。
那晚我们没有做任何需要羞愧的事。
可照片经过裁切和排列,总能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林晚星先开口。
“不能等文章发完。”
“我也这么想。”
“先告诉爸妈。”
“还有学校。”
“竞赛那边也要提前说明?”
“先问专业意见。”
她没有说“你来处理”。
我也没有说“交给我”。
这份变化很小。
以前我总想先挡在前面。
她也总想着独自承担。
如今,我们已经会在同一件事上分配位置。
“我先联系宋听澜。”我说,“你把邮件发进家庭群。”
“好。”
通话没有立刻结束。
“爸他已经知道我们有话要谈。”
“他们还不知道照片含义。”
“夜市合照。”
“还有别的含义?”
我靠住椅背。
“提醒我早点把那句话问完。”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呼吸。
“眼下讲这个?”
“怕外面账号替我定义关系。”
“所以?”
“我们自己讲。”
她许久才回。
“嗯。”
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冷。
“先处理眼前的事。”她说。
“明白。”
“等处理完……”
“我不会拖。”
“你每次都说得很确定。”
“因为已经决定了。”
她没再追问。
“那我把邮件发给妈妈。”
“好。”
电话挂断后,家庭群很快亮起来。
林晚星把核实函转了进去。
沈明远回:
【我马上来。】
林清禾:
【先别联系对方。我们一起商量。】
没多久,两人集合到客厅。
沈明远还戴着那副看设计图用的眼镜,手里拿着平板。林清禾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
我把事情讲完。
沈明远将核实问题从头读到尾。
看到建模资格那项时,他抬手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
镜片原本很干净。
“他们准备把你成绩也拖进去。”
“对。”
“晚星演讲赛也写了。”
林清禾坐在旁边。
她没有急着说话,把六个问题全部读完,又打开附件目录。
“先问问你那位前辈。”
我给宋听澜发语音。
她直接电话拨了过来。
“这种稿子没发出来前,普通删帖办法用不上。”
她听完后说。
“先做三件事。”
“第一,家长向学校递交正式书面申请,要求校方通知全体教职工和学生组织,严禁向外提供未成年人住址、家庭材料、校内调查记录。”
“第二,让学校法律顾问联系自媒体运营方,明确告知材料涉及未成年人隐私、偷拍视频和未经核实的竞赛指控。要求对方保留投稿原件、投稿账号、付款记录和邮件往来。”
“第三,建模与演讲赛材料分别向负责老师备案。别等文章发出以后,再让竞赛单位从网上认识你们。”
沈明远问:“能要求他们不发吗?”
宋听澜停了一下。
“能发告知函,说明风险。对方若坚持发布,后面追责会更清楚。可别指望一句话让传媒账号主动放弃流量。”
“你能帮忙写吗?”我问。
“我还没拿执业证。”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可以联系学校法律援助中心的指导老师,由有资格的人给正式意见。你们家长今晚准备基本情况,明早发过去。”
林清禾问:“要不要公开说明家庭关系?”
“先对学校和相关单位说明,别在社交平台主动发长文。”
宋听澜说。
“公开回应很容易被剪成下一轮素材。你们先占住程序位置,再决定对外说多少。”
“还有,别再把问题理解成孩子之间有没有越界。”
她的语气比平时正经很多。
“偷拍住址、传播未成年人家庭信息、用未经核实的材料质疑竞赛资格,这些行为本身就需要回应。”
林清禾说:“明白了。”
宋听澜最后提醒:
“如果预览材料带有学生会内部编号,那就让校方查外传路径。别只问谁拍了照片,也要问谁把校内文件包装成能给媒体使用的稿件。”
电话结束后,客厅里的钟已经走过十一点。
沈明远没有说太晚。
他去书房拿打印纸。
林清禾则打开电脑,写给学校的情况说明。
我坐在一旁,将建模和期中复核的负责老师、日期、成绩确认流程重新核对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下要做的,是让真正负责的人在文章发出前知道完整情况。
沈明远从打印机旁回来。
“明早我和清禾去学校。”
“我也去。”
“你先上课。”
他说。
“家长该做的部分交给我们。”
我原本还想坚持。
林清禾转过电脑屏幕。
“知野,你把校队负责老师联系方式发给我。剩下的,我们来。”
她说“我们”时,包含的人很清楚。
不是我和林晚星。
是父母。
我把联系方式发过去。
“好。”
那晚家庭群没有停止更新。
林晚星发来英语老师的姓名和电话。
我补上数学老师、年级组负责人的信息。
林清禾将书面说明初稿传进群里。
沈明远检查家庭登记和学校备案日期。
没人说“别担心”。
因为眼下确实值得担心。
可也没人让某一个人独自撑着。
第二天早晨,我和父母一起出门。
两人要从行政楼入口进校。
我从学生通道走。
林晚星已经站在校门旁。
外婆没有陪她。
她手里抱着英语资料,暂代挂在书包侧袋。
看到我们过来,她朝父母走了两步。
林清禾先抱住她。
动作很短。
“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外婆知道吗?”
“知道。她说需要她来就打电话。”
沈明远拿过林晚星手里的资料袋。
“我们进去谈。你们照常上课。”
林晚星没有马上松开林清禾。
“妈。”
“嗯?”
“我是不是又给家里添麻烦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已经在心里压了一夜。
林清禾扶住她肩膀。
“晚星,这不是你给家里添麻烦。”
她把林晚星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
“是我们这个家,一起保护你。”
沈明远站在旁边。
“还有知野。”
他说。
“他也归家里保护。”
我原本在一旁听着。
被突然加进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星朝我这里望来。
眼里那点紧绷慢慢散开。
她没有走近。
校门口人多。
只是将书包侧袋里的暂代耳朵扶正。
这个动作我很熟悉。
意思也很清楚。
她听进去了。
行政楼那边有人来接家长。
林清禾和沈明远跟着老师进去。
我和林晚星站在学生通道前。
距离隔着半步。
“先上课?”我问。
“嗯。”
她没有动。
我也没有。
几名学生从旁边经过,朝我们多看了两眼。
林晚星忽然叫我。
“哥哥。”
公开称呼。
语气很稳。
“怎么?”
“今天放学,一起等爸妈的结果。”
“好。”
她这才往二班方向走。
我去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