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林晚星说,今天想回家吃饭。
“回家”两个字由她亲口说出来以后,沈明远从早上开始擦餐桌。
那张桌子每天都擦。
今天格外认真。
中午擦一遍。
下午又擦一遍。
第三遍时,林清禾从厨房探出身。
“桌面要掉漆了。”
“我没用力。”
“抹布都快搓破了。”
沈明远摊开手里的抹布。
边缘已经起毛。
“质量一般。”
“用了两年。”
“难怪。”
他把问题归到抹布上,完全不考虑自己的使用方式。
我坐在沙发上翻建模资料,闻到厨房里不断飘来的甜香。
起初带着茶味。
后来多了黄油和烤梨的气味。
林清禾从上午开始做蛋糕。烤箱开了两轮,冰箱中间那层也被清出来,平时放牛奶的位置换成一个银色模具。
“需要帮忙吗?”我问。
“暂时不用。”
她隔着厨房门回答。
“你把冷藏室右边那盒梨拿出来。”
我照做。
盒子里的梨已经切成很薄的小丁,用焦糖煮过,颜色偏深。开盖以后,甜味里带着一点柠檬酸气。
“这是夹层?”
“嗯。伯爵茶蛋糕胚,焦糖梨,酸奶慕斯。”
林清禾接过盒子,用刮刀将梨丁铺进模具。
动作很快。
边缘却平整。
“外面再淋一层薄镜面。晚星不喜欢太甜,酸奶比例多一点。”
她说得和平时做饭差不多。
可桌上摆着电子秤、温度计和几把不同尺寸的抹刀。奶油盆下还垫着冰袋。
从这些东西看来,她平时说“小蛋糕”时,标准和普通家庭存在明显差距。
沈明远站在厨房门口。
“上面写字吗?”
“不写。”
“为什么?”
“她回来吃顿饭,不要弄得像欢迎仪式。”
“那插牌子?”
“也不插。”
“蜡烛呢?”
“没有生日,插什么蜡烛?”
沈明远一项项提出建议。
又一项项被否决。
最后只拿到洗草莓的工作。
他端着草莓去水池,嘴里还在嘀咕。
“庆祝总得有点形式。”
林清禾将模具放进冰箱。
“她回来吃饭,已经够了。”
这句话让沈明远安静下来。
他洗草莓的动作也慢了些。
我翻过一页资料。
纸上的模型约束没能进脑子。
家里还没恢复原来的样子。
林晚星那双拖鞋仍放在鞋柜。
房间也每天开窗。
可她晚上不会从走廊经过。
早餐少一份味噌汤。
餐桌右边常空着。
有些空缺不需要解释。
每天都摆在那里。
傍晚,门锁响了。
我还没起身,沈明远已经从厨房出来。
走得太快,围裙下摆撞到餐椅。
林清禾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汤勺。
门从外面打开。
林晚星拖着一个小行李袋站在玄关。
她换回了平时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简单。暂代挂在书包侧袋,耳朵朝外。
“我回来了。”
声音落进玄关。
没人马上接话。
沈明远大概准备过很多句,真正听见后,嘴唇动了两下。
“回来就好。”
林清禾将汤勺交给他,走过去接行李。
“路上冷吗?”
“还好。”
“先换鞋,汤快好了。”
她们讲得都很平常。
像林晚星今天放学稍晚,刚从学校回来。
我站在走廊边。
她换好拖鞋,朝我这里望来。
“我回来了。”
第二遍只对我说。
“欢迎回来。”
这句话以前说过很多次。
今天却需要一点力气。
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行李袋没有多少东西。
一件换洗外套。
英语复赛稿。
相机。
还有夜市里买的那只塑料鸭。
我看到鸭子露出半个脑袋。
“共同财产带回来了?”
“今晚放我房间。”
“原片也带了?”
她将相机包往身后挪。
“吃完饭再说。”
“看来带了。”
“你最近很会套话。”
她把外套挂好,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
沈明远已经将她的椅子拉开。
位置仍在原来那一侧。
没有人商量。
四个人坐下后,桌面一下填满。
冬瓜排骨汤。
清蒸鲈鱼。
蒜蓉生菜。
还有一盘林晚星以前常做的土豆炖牛肉。
她拿起筷子时,先朝厨房望了一眼。
“今天这么多?”
沈明远说:“正常晚饭。”
“正常到需要两种主菜?”
“排骨汤不算主菜。”
“鱼呢?”
“补充蛋白质。”
林清禾给她盛汤。
“别听他的。昨天剩了一点食材,正好一起做。”
冰箱里昨晚没有整条鲈鱼。
这个说法同样缺少支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晚星没有继续拆穿。
她接过汤碗。
“谢谢妈。”
“慢点喝,刚出锅。”
我夹了一块土豆。
炖得很软。
牛肉也入味。
“这个谁做的?”
“你妈。”沈明远回答。
林清禾瞧了他一眼。
“你切了土豆。”
“所以有一部分劳动贡献。”
“形状不统一那部分?”
“手工感。”
林晚星笑了一声。
家里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笑。
没有刻意压住。
也没有顾及学校里那些目光。
短短一声,却让沈明远夹鱼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林晚星把鲈鱼腹部那块没刺的肉夹给林清禾。
又把汤里的冬瓜分给沈明远。
轮到我时,她在土豆炖牛肉里找了一块牛筋,放进我碗里。
“你喜欢这个。”
“记得很清楚。”
“生活信息。”
“成本怎么算?”
“今晚免费。”
父母都在桌边。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只有我们明白,它从最初那份家务交换里走了多远。
那时所有帮助都要估价。
一碗味噌汤换一条兼职信息。
多做一点,就怕欠得太多。
现在牛筋放进碗里,没有人再计算。
我吃掉那块牛筋。
“好吃。”
“又不归我做。”
“你夹的。”
林晚星垂眼喝汤。
耳后多了一点红。
沈明远专心挑鱼刺。
林清禾端起水杯。
两个人都像没听见。
他们装得不算高明。
好在没人打算揭穿。
晚饭结束后,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
外层淋着浅琥珀色镜面。
薄得能透出底下奶白色慕斯。边缘一圈没有多余装饰,只在中间放了四颗草莓和几片烤脆的杏仁。
切开后,截面很整齐。
茶色蛋糕胚只有两层。
中间夹着焦糖梨,梨丁保留一点脆度。酸奶慕斯偏酸,刚好压住焦糖的甜。
林晚星吃下第一口,叉子停在盘子上方。
“妈,你换配方了?”
“少了百分之十的糖。”
“梨里有柠檬皮?”
“只刨了一点黄色部分。”
“茶味比店里的更重。”
“你喜欢这个。”
母女之间的对话突然进入专业范围。
沈明远听了半天,最后问:
“所以好吃吗?”
林晚星说:“很好吃。”
他立即松了口气。
像这块蛋糕由他完成。
事实上,他只洗了草莓。
林清禾笑着把第二块切给我。
“知野尝尝。”
我吃了一口。
蛋糕胚湿润,茶香到后面才出来。梨丁带着焦糖味,慕斯则很清爽。
“比店里卖的好。”
“店里也归你妈做。”沈明远提醒。
“那家里这块更好。”
林清禾将刀上的慕斯刮进自己盘里。
“会说话了。”
“书店前辈训练成果。”
林晚星朝我这里望了一眼。
“看来学费没白欠。”
“还没结算。”
“离她远一点,能少欠些。”
父母依旧没有参与。
沈明远去厨房拿茶。
林清禾替他把蛋糕盘往旁边挪,免得他回来碰翻。
他们给出的纵容没有任何说明。
只留在这些不问里。
饭后,林晚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隔了几分钟才进去。
门开着。
她站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稿。房间里的物品几乎没有变化,床单也换过,窗台没有灰。
“有人进来过?”她问。
“妈换床单。我开过窗。”
“多久一次?”
“两三天。”
“为什么?”
“怕有味道。”
“空房间哪来的味道?”
“长时间不开窗会闷。”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你进我房间,不怕外面又有人说?”
“家里没有论坛。”
“爸妈呢?”
“他们大概已经察觉。”
这句话出口后,走廊传来沈明远的脚步。
他从门口经过,怀里抱着刚晒干的衣服。
看到我们都在房间里,他脚下慢了一点。
“缺什么吗?”
“没有。”林晚星回答。
“哦。那我把蛋糕装一盒,等会儿带给外婆。”
“好。”
沈明远继续往主卧走。
没有多问。
经过门口时,他甚至替我们把走廊灯关掉,免得光线晃眼。
房间里只剩书桌灯。
林晚星从相机里调出夜市照片。
第一张,我站在灯笼下面。
第二张,我们并排面对镜头。
翻到第三张,她动作慢下来。
那张抓拍里的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她在笑。
我朝她侧过脸。
夜市灯光虚在后面。
那种合适感,比昨晚从屏幕里看到时更明显。
“我打算洗两张。”她说。
“一人一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我的放哪儿?”
“你自己决定。”
“放书桌。”
“太明显。”
“那放书里。”
“会压坏。”
“相框?”
她朝房门方向望了一眼。
父母都在客厅。
电视开着。
沈明远正在问林清禾,蛋糕盒底下需不需要再垫一层纸。
“等过一阵。”她说,“现在先收好。”
“好。”
林晚星把照片重新标成收藏。
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英语笔记。
“这个我先留在家里。”
“为什么留?”
她将笔记放回原来的位置。
“下次回来用。”
下一次。
这个词让空房间里多了一点确定的东西。
“什么时候?”我问。
“还没定。”
“字不够。”
“周末,或者复赛训练结束得早。”
“会提前说?”
“嗯。”
她合上抽屉。
“你别总开窗以后就走。”
“还要做什么?”
“坐一会儿。”
“一个人坐你房间?”
“也可以等我回来。”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过于直白,转身去整理相机包。
我没有调侃。
这句话值得认真收下。
“我等。”
她背对着我,拉链拉了两回才合上。
客厅传来林清禾的喊声。
“晚星,外婆那份蛋糕装好了。”
“来了。”
林晚星拿起外套。
离开房间前,她走到我身边,将一张折好的相纸塞进我衬衫口袋。
“什么时候洗的?”
“下午去摄影店试印。”
“你说还没洗。”
“另外两张没洗。”
我拿出相纸。
正是夜市那张合照。
尺寸不大。
边缘留着一圈白。
“先给你一张。”她说。
“为什么?”
“预付信任。”
前几天她用过这个词。
现在终于交付了实物。
我将照片放回口袋。
这回没有继续问。
她跟父母告别时,林清禾给她围好围巾,又把蛋糕盒放进保温袋。
沈明远坚持开车送。
林晚星没有拒绝。
出门前,她在玄关停了一下。
朝餐厅、厨房、走廊依次望过去。
最后落到我这里。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今晚到外婆家会发消息。”
“好。”
她穿好鞋。
门关上后,家里重新少了一个人。
可和前几天不同。
她的英语笔记留在抽屉里。
照片放在我衬衫口袋。
这个家没有完全恢复。
也没有继续空着。
她已经开始给下一次回来留位置。
我陪沈明远把人送到楼下。
车开走后,他站在停车位旁,没有马上回楼。
“知野。”
“嗯?”
“你和晚星,有话准备跟我们说吧?”
问得很直。
我没有否认。
“有。”
沈明远呼出一口气。
没有生气。
也没有追问细节。
“想清楚再说。”
“已经在想。”
“那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妈那边,我陪你一起听她担心什么。”
这句话比“我支持”更实在。
父母会担心。
也愿意听。
和我预想得差不多。
回家后,我将照片夹进建模资料书第一页。
刚好压在那张旧便签旁边。
【第3章有建模基础,先看例题。别熬太晚。】
【收到。你也是。】
从一份例题,到一张合照。
中间隔了很多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把书合上,江辞打来电话。
“你在哪?”
“家里。”
“方便说话?”
“说。”
他那边有键盘声。
还有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
“校报那边收到一个校外账号的核实询问。对方准备发长文,问学校有没有对你们做过处分。”
“什么时候收到?”
“半小时前。”
“内容呢?”
“他们没给全文,只发来一张目录预览。”
江辞念了几行。
同住照片。
超市同行。
文化节舞台。
夜市同框。
成绩变化。
每一项都来自已经发生过的事。
放在一起,却被重新取了名字。
最后一页标题只有一句。
【合法家庭,还是关系不清?】
电话里键盘声停了。
江辞压低嗓音。
“还有一条预告。”
“什么?”
“真正的大瓜,还没结束。”
我翻开那张夜市合照。
照片里的林晚星正朝我笑。
而校外账号手里的材料,已经开始把同一个夜晚写成另一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