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林晚星站在旧路灯下面。
相机背带被她握在手里。
围巾末端随风晃动,偶尔碰到外套纽扣。
我当然明白她指哪一句。
林晚星,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讲出口并不难。
难处在于,前面已经积了太多东西。
父母。
学校。
调查。
还有我们刚刚才讲清的喜欢。
如果把这些全丢在夜市灯光下面,靠一阵心跳把关系推过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有准备。”我说。
林晚星攥住背带的力气重了些。
“可我不想在这里问。”
她脸上的期待淡下去一点。
变化很小。
依旧被我捕捉到了。
我往前半步。
“我没有打算拖。”
“我也没有催。”
她答得快。
说完以后,又觉得语气太硬,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刚才想问的……还有另一句。”
“哪一句?”
“烟花那晚。”
夜市的喧闹隔着一排摊棚传来。
旧音箱播放着节奏很慢的歌。馄饨摊那边有人喊加一份紫菜,锅盖掀开,白雾在蓝色棚布下散开。
林晚星将相机背带理顺,终于把那句话重新拿出来。
“那天我问你,如果我们没有成为家人,你会不会喜欢我。”
“嗯。”
“你慢了三秒。”
“我记得。”
“我说算了。”
“也记得。”
她抿了下唇。
“现在,我想听当时的答案。”
原来她没有忘。
那三秒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我们后来经历了许多事。
一起吃饭,复习,演讲,建模。
论坛把家里翻出来,学校又将那些流言摊到所有人面前。
她搬到外婆家。
我们在阳台说出喜欢。
可烟花夜的林晚星,仍旧站在那里。
她问完以后,等了三秒。
没有等到答案。
“会。”我说。
她没有动。
“那时已经喜欢了。”
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害怕。”
这个词从我嘴里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我以前更喜欢说麻烦。
麻烦比害怕体面。
也更像经过判断后的结论。
可那三秒里,真正拦住我的东西,大概只有害怕。
“我怕说出口以后,家里的关系会变。”我说,“也怕把想保护你的心情当成喜欢。”
“所以你选择不说?”
“我当时觉得,闭嘴能保住原来的距离。”
她垂下眼帘。
“结果没有。”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多余空隙。
“我回家后想了很久。”她说,“我以为你会拒绝。”
“抱歉。”
“我也想过,你可能顾虑家里。”
“嗯。”
“可我最难受的地方,在于我连问第二遍都不敢。”
路灯照在她发辫上。
珍珠耳钉藏在发间,只露出一点细小的光。
“现在敢了?”我问。
“有一点。”
“那我补完整。”
她抬起脸。
我重新回答。
“如果我们没有成为家人,我也会喜欢你。”
“就算没有住在一起?”
“可能会晚一点。”
“多晚?”
“不确定。”
“那也可能错过。”
“所以很庆幸你住进来了。”
她唇边终于浮出一点笑。
“这句话还可以。”
“林老师给几分?”
“先给满分。”
“后面还会扣?”
“看表现。”
标准依旧严格。
好在旧答案已经补上。
林晚星朝馄饨摊方向望了一眼。
唐柚发来的照片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正式那句呢?”她问。
语速很慢。
像怕我误会,又确实想听。
“等我跟爸妈谈过。”
“你想告诉他们?”
“嗯。”
“会不会太早?”
“公开交往以前,总得讲。”
她大概没料到我已经考虑到这里。
脸上的红重新漫开。
“我没有要求你马上问。”
“我明白。”
“也没有要求你现在告诉爸妈。”
“这部分归我的准备。”
“如果他们担心呢?”
“一起谈。”
“如果他们反对?”
“先听理由。”
“然后呢?”
“让他们明白,我没有出于冲动。”
她望了我一阵。
“你真的想了很多。”
“还没全部想完。”
“所以不在这里问?”
“嗯。”
我不想借河灯、夜色、人群分开这些条件,把最重要的话含糊地交出去。
想找一个能好好叫她名字的地方。
让她听清。
也让我自己听清。
“等我想完整。”我说,“到那时,我会认真问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晚星把脸往围巾里藏了一点。
“好。”
“你愿意等?”
“已经等了很久。”
她讲完,又补了一句。
“别让我等太久。”
“明白。”
她朝我伸出手。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人群推挤。
我牵住她。
“走吧。”她说,“馄饨该坨了。”
事实和她预测得差不多。
到摊位时,唐柚已经吃完第二碗。
她面前还摆着半个茶叶蛋。
江辞坐在对面,正拿筷子替她夹碗底剩下的虾皮。
“你们终于来了。”
唐柚先瞄我们交握的手,又打量林晚星的脸。
眼睛一下亮起来。
“聊完啦?”
“馄饨还有吗?”林晚星问。
转移话题的痕迹相当明显。
唐柚准备追问。
江辞把一碗刚端来的馄饨推到她面前。
“你刚才说还想尝一口辣油。”
“我现在不想尝了。”
“已经放了。”
唐柚往碗里一瞧。
汤面果然浮着几滴红油。
她拿勺子搅了两圈,又抬眼朝我们这里瞄。
江辞用筷子碰了下碗沿。
“放凉不好吃。”
“你今晚话好多。”
“吃第三碗的人没资格说。”
“我没有吃三碗,第三碗大家分!”
四个人挤在一张塑料桌旁。
我和林晚星坐在同侧。
桌面很小。
调料瓶、纸巾盒、四只碗占掉大半位置。桌腿又粗,坐下后连伸腿都得先找地方。
馄饨端上来时,我往桌底挪了挪鞋。
鞋尖碰到了什么。
柔软的鞋面。
我以为挡住林晚星,便朝自己这边收了些。
没过多久,那只鞋又靠过来。
贴在我鞋侧。
没有踩。
也没有撞。
只是挨着。
我拿勺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晚星正在往汤里加醋,神情平静。瓶口稍稍倾斜,醋沿着碗边落进去,没有多一滴。
如果只瞧桌面,什么也没有发生。
桌下却完全不同。
我将鞋向她那边挪了一点。
脚踝外侧贴上她的裤脚。
她没有撤走。
反而调整坐姿,把原先不太方便的角度换得更舒服些。
两个人的脚就这样靠在一起。
隔着鞋面和布料,几乎没有多少触感。
存在却清楚得过分。
唐柚正在争论第三碗馄饨归谁,江辞提醒她少喝汤,免得回去口渴。
没人留意桌下。
林晚星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
送进嘴里以前,她朝我这里瞥了一眼。
眼里藏着一点笑。
我也喝了一口汤。
紫菜、虾皮、辣油。
味道全混在一起。
具体哪一种更明显,已经判断不出来。
她的鞋尖沿着我鞋侧蹭了一下。
短短一段。
像确认我还会不会回。
我将脚踝抵过去。
没再分开。
这种接触比牵手隐蔽。
也比公开牵着更让人难以专心。
桌面上,我们只是坐在同一边吃馄饨。
桌下却像藏了一句谁都不能听到的话。
唐柚把茶叶蛋分成四块。
最完整的一块给了江辞。
江辞没说什么,夹起来吃掉。
相处方式依旧吵。
细节已经往别的方向走了。
吃到一半,唐柚嫌汤太烫,端起碗吹了两次。
江辞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压到她碗底。
“桌面有水。”
“你擦不就行了?”
“你的碗。”
“你已经拿纸了。”
江辞大概觉得继续争更麻烦,拿那张纸把水擦干。
唐柚嘴上还在念叨,手里却夹了一只没破皮的馄饨,放到江辞碗里。
“劳务费。”
“刚才炸鸡也叫劳务费。”
“项目不同。”
江辞瞧了她一眼。
唐柚已经转过去找辣椒罐,装作没有注意。
林晚星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相机。
“你要拍馄饨?”我问。
“光线还可以。”
她没有先对准碗。
镜头越过桌面,落到对面。
唐柚刚找到辣椒罐,正要往自己碗里加。江辞抬手拦住瓶口,嫌她晚上吃太辣。
唐柚往左。
江辞也往左。
她往右。
他跟着挡到右边。
“你管好多。”
“刚才谁说胃有点疼?”
“已经好了。”
“馄饨救的?”
“有可能。”
唐柚伸手抢辣椒罐。
江辞将罐子举高。
她够不到,索性抓住他校服袖子,把人往下拉。
江辞怕桌子被撞翻,只能俯身靠过去。
唐柚另一只手终于碰到辣椒罐。
拿到以后,她脸上刚露出得意,江辞抬手替她拨掉了落在发梢上的一小片紫菜。
她愣住。
江辞也像刚发现动作有些亲近,手还悬在她耳侧。
就在那一刻,相机快门响了。
唐柚立刻转过来。
“星星,你拍什么?”“夜市记录。”
“镜头明明朝着我。”
“你属于夜市画面的一部分。”
“给我看!”
林晚星没有藏。
她调出刚拍下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
我也俯身瞧了一眼。
蓝色帆布棚下,灯泡发出偏暖的光。
唐柚抓着江辞袖子,另一只手抱着辣椒罐。脸上还留着抢到东西后的笑,眼睛却落在江辞抬起的手上。
江辞微微俯身。
手指刚离开她发尾。
他平时那副嘴硬又欠揍的表情少了很多。
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
馄饨摊的热气从中间升起来,把后方的人群虚成一片柔软的颜色。
确实好看。
好看到当事人一起失去了声音。
唐柚盯着屏幕。
脸先红了。
江辞站在她旁边,耳朵也没能保持正常颜色。
“构图还行。”他最后说。
评价很像强行给自己找回一点镇定。
唐柚转头。
“你只会说构图?”
“那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删掉!”
她伸手去拿相机。
林晚星往我这边让,相机也跟着避开。
“为什么删?”
“拍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林晚星问。
唐柚卡住。
照片没有闭眼。
没有糊。
表情也很自然。
挑不出技术问题。
江辞又朝屏幕瞧了一遍。
“留着吧。”
唐柚猛地转向他。
“你想留?”
“拍都拍了。”
“你刚才还说只看构图。”
“构图好,所以留。”
“你……”
唐柚脸越来越红。
最后扑过去抢相机。
江辞怕她撞到桌角,抓住她肩膀往旁边带。
“别抢,摔坏要赔。”
“那你别看!”
“我已经看完了。”
“忘掉!”
“记忆无法主动删除。”
“江辞!”
她隔着外套又咬了他一口。
江辞吸了口气。
“今天第二回。”
“谁让你话多!(///>皿<)”
“第二张照片也拍到了。”
唐柚猛地回头。
林晚星已经放下相机。
“没有。”
她说得很平稳。
唐柚狐疑地打量她。
林晚星按灭屏幕,把相机收回包里。
“原片归我。”
这句话我不久前也听过。
看来摄影师拥有的权力相当大。
唐柚没有继续抢。
嘴上仍让林晚星回去发给她。
江辞端起碗喝汤,视线却往相机包那边飘了两回。
大概也想要一份。
谁都没有主动承认。
我和林晚星藏在桌下的脚仍旧靠着。
她刚才避开唐柚时,身体朝我这里挪了不少。肩膀贴着我的上臂,膝侧也隔着桌布靠近。
馄饨吃完,她没有急着坐开。
我也没有。
四个人收拾好碗筷,重新沿老街往出口走。
唐柚买了一小袋芝麻糖,嫌甜,只吃两块。剩下的全塞给江辞。
江辞肩上挂着草莓帆布包,里面装着大公鸡搪瓷杯、芝麻糖和一只耳朵歪掉的兔子灯。
形象已经无从挽救。
他本人倒很平静。
“明天几点去图书馆?”唐柚问。
“你要复习?”
“我不能复习?”
“可以。”
“那你什么语气?”
“意外。”
唐柚又露出想咬人的表情。
江辞往旁边避开半步。
“公共场合禁止袭击同学。”
“你还知道怕?”
“怕留下第三个牙印。”
唐柚脸一红,往前走快了些。
江辞拎着东西跟上。
到了地铁口,返程方向分开。
唐柚和江辞坐三号线。
林晚星要搭公交回外婆家。
我送她。
唐柚临进站前抱了抱林晚星。
“星星,到家发群里哦!”
“好。”
她又朝我扬了扬下巴。
“哥哥要负责送到楼下。”
这个称呼从唐柚嘴里出来,效果完全不同。
我不想评价。
江辞拉着她往闸机走。
“车到了。”
“你别拽我,我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明天效果不一样!”
两个人的声音消失在地铁口。
公交站离夜市还有一段路。
我和林晚星并肩往前。
走过最后一家亮灯的铺子后,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
动作来得突然。
她的手隔着口袋布料,抓住我放在里面的手。
“外面冷。”她说。
“口袋更暖?”
“嗯。”
两个人的手藏在同一个口袋里。
位置有点挤。
随着脚步轻微晃动。
比明着牵手更隐蔽。
也更亲近。
我调整手腕,让她放得舒服些。
她将手掌嵌进来。
“今天那张照片。”她说。
“怎么了?”“回去以后传给你。”
“原片归你。”
“可以给你预览图。”
“清晰度呢?”
“够当头像。”
“情侣头像?”
她在口袋里捏了我一下。
“你还没问那句话。”
“提前准备素材。”
“想得挺远。”
“计划需要提前。”
“那你认真做。”
她又说了一遍。
没有催。
话里却藏着期待。
公交车来后,我们坐到最后一排。
车里人不多。
暖气开得足。
她靠在椅背上,困意慢慢浮出来。头偶尔往我这边偏,又自己扶正。
第三回时,我把肩膀送过去一点。
她没有再扶正。
发辫落到我胸前。
珍珠耳钉在车窗倒影里闪了一下。
一路没有讲话。
车身摇晃,路灯一盏盏从玻璃上滑过去。
她的重量压在肩头。
并不重。
存在感却很清楚。
到站前一站,她自己醒了。
“到了?”
“下一站。”
她坐直,揉了揉眼角。
“睡多久?”
“六站。”
“为什么不叫我?”
“你最近睡得少。”
“肩膀麻吗?”
“有一点。”
她替我按了两下肩膀。
“这样好些?”
“嗯。”
下车后,离外婆家还有一条街。
夜已经很深。
路边早餐店拉下卷帘门,药房也只留着一块绿色招牌。偶尔有车经过,很快又恢复清静。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
谁都没有找新话题。
今晚已经说了很多。
烟花夜的答案。
正式询问的准备。
河灯上的愿望。
第一张合照。
还有唐柚与江辞那张意外拍下的照片。
这些东西放在心里,已经比任何闲聊都满。
她的步子很慢。
我也没有催。
到了单元门前,感应灯迟迟没亮。
林晚星刷了门禁卡。
门锁响了一声。
她没有推门。
我也没有松手。
“到了。”她说。
“嗯。”
“你要回去了。”
“嗯。”
“今天……”
她想找一句合适的话。
最后没有找到。
我往前靠近。
她没有退。
相握的手慢慢分开。
下一刻,她张开手臂,绕过我的腰侧。
额头抵在我肩窝。
动作还有些生疏。
却很坚定。
我抱住她。
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带近。
围巾夹在中间,有点碍事。
谁都没调整。
她在我怀里吸了口气。
“原来抱住以后,真的会舍不得松开。”
“嗯。”
“你也会?”
“会。”
我把下巴贴到她发顶。
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夜市烟火气,还有围巾沾到的一点烤年糕味。
谈不上浪漫。
很真实。
她抱得更紧了。
我的心跳也一直没恢复正常。
这个拥抱没有试探。
也没有家人之间的解释。
我们都清楚自己为什么靠近。
外婆家楼上亮着灯。
她大概还在等。
我们却都在等另一个人先松开。
最后,林晚星在我怀里开口。
“沈知野。”
“嗯?”
“明天晚上,我想回家吃饭。”
“爸妈知道吗?”
“还没。”
她抬起脸。
“先告诉你。”
这句话让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我会回去跟他们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总算从我怀里退开。
门推开以后,她走进楼道。
又在门合上前回过头。
“正式那句话,不用明天问。”
“我明白。”
“可你也别拖太久。”
“好。”
感应灯亮起来。
她沿着楼梯往上。
我站在单元门外,直到脚步声停在楼上。
明晚她会回家吃饭。
这个“回家”,属于我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