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柚那句“不用急着来”还留在群聊里。
馄饨摊位于东桥前面。
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大概隔着半条老街。
沿途摊位很多。
竹编灯笼、木头梳子、旧书、剪纸,还有用搪瓷盆装着的麦芽糖。几只裸灯泡挂在帆布棚下,风吹过时,灯影会跟着摇晃。
我和林晚星继续往前。
牵着的手没有松开。
这里已经离开放灯区,人流少了很多。再拿防止走散当理由,多少会显得缺乏诚意。
好在我们都没有提理由。
经过卖旧相框的摊位时,林晚星停下脚步。
摊主将大小不同的木框靠在墙边。有些刷成深棕色,有些保留原木颜色。最上面那只相框里放着一张黑白样片,照片中的男女站在河堤旁,衣服和发型都带着很多年前的痕迹。
“拍得挺好。”林晚星说。
“你喜欢这种?”
“自然一点的照片。”
“你平时很少拍自己。”
“自己给自己拍,很麻烦。”
她说完,将手从我这里抽走。
掌心空下来的速度,比夜风吹过来还快。
好在她没有准备拉开距离。
她打开随身小包,取出相机。
那块电池已经装在里面。
电量显示满格。
“你带相机来夜市,本来就打算拍?”我问。
“嗯。”
“所以电池确实有用。”
“我没说没用。”
“专门约到书店,也很有必要?”
她拨动相机转盘,没有接我的话。
相机屏幕亮起。
她调到手动挡,将光圈放到F2.8,快门设在一百二十分之一秒,ISO交给自动范围。
动作很熟。
没有反复确认。
参数调完,她先拍了几张灯笼。
快门声混在叫卖和旧音箱的歌声里,几乎听不清。
她拍摊主用长夹子整理灯芯。
拍一个孩子蹲在水盆旁边捞塑料鱼。
也拍搪瓷盆里刚出锅的江米条。
镜头到她手里以后,原本有些乱的夜市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每一块都很清楚。
“站过去。”她忽然说。
“哪里?”
“灯笼旁边。”
我朝她说的位置走了两步。
身后挂着一排竹编灯,颜色偏黄。旁边摊主正在收拾没卖完的木梳,对有人借地方拍照没有意见。
“手放自然。”林晚星说。
“现在不自然?”
“像站在校队证件照前面。”
“平时没拍过这种。”
“所以让你放松。”
“具体做法?”
她把相机从眼前拿开。
“别盯镜头。”
“那看哪儿?”
“随便。”
我转向她。
快门刚好响了。
她从取景器后露出半张脸。
“我让你随便看。”
“你也在范围内。”
“重拍。”
第二张,我把视线放到旁边的灯笼上。
她按下快门,检查屏幕。
“这张可以。”
“给我看看。”
“等会儿。”
她将相机挂回胸前,却没有立即收进包里。
“你今晚也没照片。”我说。
“我拍了很多。”
“里面没有你。”
她整理镜头盖的动作慢了些。
“摄影的人很少入镜。”
“今天可以例外。”
林晚星抬起脸。
珍珠耳钉藏在发辫旁边,被灯泡照出一点暖光。
“你想合照?”
“嗯。”
承认以后,没有想象中困难。
她没有拒绝。
只是朝四周扫了一圈,最后选中河边一段较矮的石栏。
“那里可以放三脚架。”
她从包底拿出一个折叠桌面架。
准备得很齐。
是否一开始就有合照计划,我无法确认。
她也不会主动承认。
相机固定好后,她重新调了曝光,打开间隔拍摄。
“十秒后开始,连拍三张。”
“为什么三张?”
“防止有人表情僵。”
“你在说我?”
“目前只有你需要担心。”
她按下快门,快步走回来。
我站在左边。
她站在右边。
中间留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林晚星朝屏幕方向判断了一下。
“再靠近。”
我往她那侧挪了一步。
肩膀贴住。
仍旧没到她满意的程度。
“构图有点散。”
“那怎么办?”
她抓住我外套侧边,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半步。
距离一下缩短。
她的围巾碰到我领口。
发辫落在我们中间,发尾擦过我的外套拉链。
“这样。”她说。
语气维持平稳。
耳朵却已经红了。
倒计时灯开始闪。
第一下快门响起。
我们都朝镜头。
大概和两张并排摆放的证件照差不多。
第二下快门前,桥面吹来一阵风。
林晚星的发辫被吹起来,末端扫到我下巴。
有点痒。
我侧过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也被那束不听话的头发弄得笑了起来,抬手想按住围巾。
第三下快门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倒计时灯熄灭。
林晚星先去拿相机。
我站在旁边,等她翻照片。
第一张果然很僵。
第二张稍好。
翻到第三张时,她没有继续按键。
我俯身靠过去。
屏幕里,夜市灯笼被虚化成一片暖色光点。
林晚星在笑。
没有面对镜头。
她的脸转向我。
而我也在看她。
肩膀靠得很近。
围巾和外套贴在一起。
两个人落进同一幅画面以后,自然得有些过分。
不像刚站过去拍照。
更像已经并肩站了很久。
“这张……”她开口。
“挺好。”
“你没看镜头。”
“你也没有。”
“我在整理头发。”
“我在看你整理。”
她脸上的热意重新回来。
拇指按到照片收藏标记上。
屏幕右上角亮起一颗小星。
“为什么收藏?”我问。
“防止清照片时误删。”
“会洗出来吗?”
“看情况。”
“林晚星。”
“嗯?”
“字不够。”
她抱住相机,唇边浮出一点笑。
“会洗。”
回答够了。
“给我一张?”
“相机和电池都在我这里。”
“所以?”
“原片归我。”
“这不公平。”
“我调参数、架三脚架、按快门,拥有优先保管权。”
她的逻辑很完整。
我找不到漏洞。
“那我有什么?”
“以后给你。”
“多久?”
“等洗出来。”
听起来和关系确认差不多。
都要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她把相机收进包里。
小三脚架递给我。
“你拿。”
“劳务费?”
“照片。”
“我还没拿到。”
“先预付一部分信任。”
这个说法很像她。
我收下三脚架,放进自己的书包。
群聊在这时亮起。
唐柚发来一张馄饨照片。
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热气把镜头熏出一层白雾。
【再不来就坨了喔。】
江辞跟着发了一句:
【她已经吃第二碗。】
唐柚立刻回复:
【因为第一碗不够!】
我将屏幕转给林晚星。
“走吗?”
“嗯。”
我们沿河边往东桥方向走。
旧音箱里的歌已经换了。
路边有个老人在收卖竹蜻蜓的摊子,几只彩色竹片被扎成一捆,插在旧铁桶里。
走过石栏后,林晚星忽然问:
“刚才那张照片,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风把你头发吹过来了。”
“头发在下巴。”
“嗯。”
“你看的是脸。”
观察得很细。
我没有急着找理由。
“因为你在笑。”
她脚下慢了点。
“我平时不笑?”
“会。”
“那有什么好看?”
“今天更好看。”
她抬手碰了碰围巾。
没骂我贫嘴。
也没用拳头锤过来。
只把脸往围巾里藏了一点。
东桥前面的馄饨摊已经能看到。
蓝色帆布棚下面摆着几张塑料桌。
唐柚的草莓包挂在江辞椅背上。
两个人正在争最后一个茶叶蛋归谁。
我们再往前走几十米,就会回到四人队伍。
林晚星却在一盏旧路灯下停住。
“沈知野。”
“怎么了?”
她抓住相机背带,像在确认那台相机还在。
“刚才说到关系的时候,你说会认真准备。”
“嗯。”
“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夜风吹动她围巾末端。
她没有回避。
脸依旧红着。
眼神却很认真。
我知道她问的哪句话。
——林晚星,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馄饨摊就在前面。
唐柚和江辞也在。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夜市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一点。
她正在等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