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的第一个问题,和感情无关。
它关乎换洗衣服。
我今晚临时留宿。
书包里装着建模资料、钱包、充电器,还有一块已经完成使命的相机电池。至于睡衣,完全没在计划范围内。
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又给我找了牙刷。
“衣服怎么办?”
她问得很直接。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
“洗完再穿回来。”
“脏衣服穿上床?”
外婆皱着眉,显然无法接受这个方案。
“那我下楼买一套。”
“楼下卖睡衣的店早关门了。”
外婆把毛巾塞进我怀里,转身喊人。
“你那里有没有宽松衣服?”
林晚星原本在餐桌边整理复赛稿。
听见这句话,她抬起脸,先望向外婆,又转向我。
“我的?”
“家里还有第三个人?”
外婆问。
“……”
林晚星放下笔,回了房间。
没多久,她抱着一套衣服出来。
灰蓝色针织衫。
黑色抽绳家居裤。
款式看起来很宽松。
从视觉判断,裤长依旧值得怀疑。
“以前买大了。”她说,“只穿过两回,洗干净收着。”
“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穿原来的衣服睡。”
我接过衣服。
“借我。”
她松开手时,衣袖从我掌心滑下去。
布料很软。
还有一股很浅的柑橘香。
和她平时经过我身边时留下的味道很像。
大概来自洗衣液。
合理。
人类应该优先相信洗衣液。
“洗完放外面的篮子。”外婆说,“我明早一起洗。”
“谢谢外婆。”
“热水往左,冷水往右。别跟小晚一样,每回洗澡都把镜子弄得全是水。”
“外婆。”
林晚星从餐桌旁叫了一声。
“家里有客人,不用讲这个。”
“他明早还要帮我搬花架,算半个劳动力,不算客人。”
这个家的身份划分很现实。
能搬东西,就能迅速获得家庭成员待遇。
我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以后,我才仔细打量那件针织衫。
领口偏大。
衣袖也宽。
衣摆处有一小块洗衣标签,被反复清洗后卷起了边。
想到林晚星穿过它,思路就会自动去往一些毫无帮助的方向。
比如她在外婆家洗完澡,穿着这件衣服坐在餐桌边改稿。
比如她把袖子拉到掌心,嫌空调太冷。
比如——
到这里就够了。
继续想,会显得我借衣服的动机很可疑。
我打开热水。
浴室里很快升起白雾。
洗完以后,问题比预想中更明显。
针织衫勉强能穿。
肩线刚好,袖子短了一截。
家居裤更干脆。
抽绳系好以后不会掉,裤脚却悬在脚踝上方。坐下时,大概还会再往上跑。
我站在镜子前,确认了几秒。
像一个买错尺码又拒绝退货的人。
身上那股柑橘香更明显了。
洗澡前还能归类为洗衣液。
穿到身上以后,解释难度增加不少。
我推开浴室门。
客厅灯还亮着。
林晚星正从厨房往外走,手里端着两杯水。
看到我以后,她脚步慢下来。
视线从针织衫领口一路落到裤脚。
嘴唇抿了一下。
“想笑可以笑。”
“我没有。”
她把水杯放到餐桌上。
肩膀却动了两下。
“确实没有。”
“裤子以前明明很长。”
“参照对象存在十三厘米误差。”
“你可以卷袖子。”
“袖子已经不够长。”
她终于笑出了声。
没有很大。
却也没有像学校里那样压着。
我站在浴室门边,让她笑完。
反正衣服都借了,尊严可以稍后处理。
“你穿起来……”
她说到一半,又从头看了一遍。
“像衣服缩水了。”
“谢谢你的精准评价。”
“至少颜色还可以。”
“这一句算安慰?”
“算。”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厚袜子。
她扫了我一眼,没有笑。
“裤腿短,袜子穿上。”
“好。”
我接过袜子。
想了想晚上睡觉再脱了吧。
外婆又看看林晚星。
“你以前买这么大的衣服做什么?”
“网购尺码不准。”
“退货呢?”
“嫌麻烦。”
“你也会嫌麻烦?”
外婆像发现了一个少见事实。
林晚星转身回餐桌。
“我要改稿了。”
话题结束得有点仓促。
我穿好袜子,走到餐桌边。
桌面已经收拾过。
复赛稿放在右侧。
英语资料放在左侧。
中间压着一张计划表。
分成两栏。
左边写林晚星。
右边写沈知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的名字下面列着建模训练、书店排班、花架、周一复核资料。
连明早搬花架也写进去了。
林晚星发现我在看,伸手想把纸抽回去。
我先按住另一边。
“我的这栏还在?”
她没有继续抢。
“以前的模板。”
“可以删掉。”
“懒得重新排版。”
“原来如此。”
理由和相机电池、自动售货机、复印室差不多。
都能解释。
也都缺一点说服力。
她把红笔盖好。
“只是习惯。”
我望着右边那一栏。
日期连着日期。
即使她住在外婆家,我的时间仍旧留在她的纸上。
我用笔在她那栏最下面补了一行。
【十点半以后不改稿。】
她看见了。
“这个不在计划里。”
“现在在了。”
“你管得很多。”
“习惯。”
我把她刚才的话还了回去。
林晚星握着红笔,过了一会儿,把那行字前面画了一个小方框。
表示待办事项。
“嗯。”我说,“我也一样。”
她的笔尖悬在方框上方。
“什么一样?”
“习惯把你放进计划里。”
话说完,我才发现有点直接。
林晚星也察觉到了。
她把计划表往文件夹下面压。
速度很快。
耳朵已经红了。
“你先喝水。”
“这个话题和水有什么关系?”
“洗完澡要补水。”
我拿起杯子。
她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的针织衫。
“领口折进去了。”
“哪里?”
“后面。”
我伸手去摸,没有找到。
林晚星绕到椅子后方。
“别动。”
她抓住领口边缘,往外理了一下。
她的手擦过我的后颈。
很短的一下。
身体却比脑子反应快,肩膀僵住。
她也察觉到了。
手停在领口边。
“弄好了。”
“嗯。”
她没有马上退开。
柑橘香从身后靠近。
针织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像我不小心穿进了她平时生活的范围里。
“衣服的味道……还挺香。”我说。
这句话完全可以不讲。
出口以后,也没办法再塞回去。
林晚星站在我身后,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绕回座位。
脸比刚才更红。
“洗衣液。”
“我猜到了。”
“那就别乱想。”
“我没有说想了什么。”
她瞪我一眼。
“你的肩膀说了。”
原来身体语言还能精确到肩膀。
学到了。
外婆端着梨从厨房出来。
“你们两个研究完衣服了吗?”
“研究完了。”
林晚星答得很快。
外婆将梨放到桌上。
“正好。小沈吃梨吗?”
“吃。”
“大块小块?”
我下意识往林晚星那边看。
她喜欢切成小块。
以前在家吃水果,她会把大小接近的放到自己那边。太大的咬起来容易沾到嘴角,她不喜欢。
外婆捕捉到了我的视线。
“明白了。”
她拿起水果刀。
“小块给小晚,大块给你。”
林晚星拿着红笔,没说话。
耳朵还红着。
外婆切梨时,开始问我学校和家里的事。
“兼职一周几天?”
“三到四天。”
“影响功课吗?”
“以前勉强能顾。最近减少了一班。”
“钱够花?”
“够。我还存了一点大学生活费。”
“大学想去哪?”
“目前考虑建筑相关专业。学校还没定。”
外婆将梨核丢进厨余盒。
“以后离家远吗?”
“要看录取结果。”
“那小晚呢?”
我侧过脸。
林晚星的红笔在纸面上画出一条线。
她没有替我回答。
这个问题问的是我。
“她想申请交换项目。”我说,“如果拿到资格,可能会出国一段时间。”
“你舍得?”
外婆的问题比年级组访谈直接得多。
我咬了一块梨。
很甜。
拖延时间的效果有限。
“舍不得也不能拦。”
林晚星的红笔不动了。
外婆把刀冲洗干净。
“还行。”
“什么还行?”
“回答。”
她将水果刀放回架子。
“很多人嘴上说喜欢,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人留在自己旁边。”
林晚星抬起脸。
“外婆,我们还没有……”
“我没说你们。”
外婆语气很平。
“我问小沈大学。”
这句话几乎没有可信度。
可没有人继续追。
外婆坐到餐桌另一端,给自己拿了一块梨。
她又问了沈明远的工作、林清禾的身体,还有我在家会不会做饭。
最后一个问题很危险。
我选择诚实。
“会煮面。”
“别的呢?”
“荷包蛋。”
“还有?”
“洗米。”
外婆吃梨的动作慢了点。
“够了。至少饿不死。”
评价标准相当宽容。
林晚星终于笑了一下。
“他切菜也会。”
“你教的?”
“嗯。”
外婆看了我们一眼。
“那也算有进步。”
水果吃到一半,桌上的气氛松下来。
外婆将最后一块小梨放进林晚星盘里,又问我:
“小沈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林晚星手里的叉子碰到瓷盘。
发出很清楚的一声。
她的眼睛落在梨上,像那块水果突然变得很值得研究。
我拿着叉子,没有立刻回答。
外婆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似乎还在等我回答。
客房已经铺好。
花架明早再搬。
而我穿着林晚星的针织衫,坐在她旁边。
这个问题出现的时机,实在算不上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