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外婆问完以后,拿起茶杯喝了两口。
语气和刚才问我兼职几天、大学想读什么专业差不多。
仿佛这个问题也能用一两句话解决。
我手里的叉子还插在梨上。
林晚星坐在旁边。
她没有朝我这里望,注意力全放在盘子里那块小梨上。叉尖碰到瓷盘,发出一下细响。
外婆放下茶杯。
“不用紧张,我随便问问。”
她越这么说,越不像随便。
我把梨送进嘴里,争取到几秒思考时间。
梨很甜。
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答案。
“能照顾好自己。”
我说。
外婆“嗯”了一声。
“范围挺宽。”
“学习和生活都有自己的安排。”
“听起来像招聘要求。”
林晚星握着叉子,肩膀动了一下。
大概在笑。
我接着说:“脾气可以直接一点。想要什么就讲清楚,哪里不舒服也讲清楚。”
林晚星终于朝我这边转过脸。
“脾气直接属于优点?”
“对沟通效率有帮助。”
“你以前说我讲话像契约书。”
“没说不好。”
她没有接下去。
脸颊却浮起一点热意。
外婆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大梨。
“还有呢?”
这个问题看来没法靠招聘要求蒙混过去。
我望了一眼餐桌。
计划表被林晚星压在文件夹下,只露出我的名字。那栏旁边还有她给我排过的建模训练和书店排班。
我说:“别总把自己的事排到最后。”
林晚星的叉子卡在梨旁。
“做饭时,先留自己的份。累了就休息。需要别人帮忙时,至少说一声。”
外婆慢慢嚼着梨。
我继续说:“平时能把自己照顾好。偶尔……也肯让别人递杯水。”
林晚星转过脸。
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她眼里有些意外。
还有一点想藏又没藏好的东西。
“你回答得太具体了。”她说。
“外婆一直问。”
“我只问了一遍。”外婆纠正。
一遍已经够多。
我把叉子放回盘里。
“可能范围缩小了。”
林晚星耳朵一下红起来。
她明白这句话。
外婆也明白。
饭桌上只有我像在假装它仍然属于普通回答。
外婆笑了笑。
“那挺难找。”
“嗯。”
“还找得到吗?”
我看向林晚星。
她立刻垂下脸,用叉尖把梨切成更小的一块。
“应该已经见过了。”
叉尖压歪。
梨块滑到盘子边缘,差点滚出去。
我按住盘沿,让碟子停在原处。
林晚星用叉子横着一拦,终于把那块梨留住。
我们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她盯着被拦在盘边的梨,像那东西突然变得很难处理。
我也没有立刻松开盘沿。
明明谁都没碰到谁,桌下那点距离却像忽然缩短了。
外婆端起空碟,站了起来。
“梨吃完了,碗洗了。年轻人别把果汁留在盘上招虫。”
她端着茶杯回房。
走到门口,又补一句。
“厨房不隔音。”
门合上。
我还按着盘沿。
林晚星的叉子也横在那里。
她反应过来,把叉子收回盘中。
“外婆故意的。”
“问问题?”
“最后一句。”
“厨房确实不隔音。”
她瞪我一眼。
“你还想在厨房讲什么?”
“暂时没想好。”
“不要想。”
她拿起空盘往厨房走。
针织衫的下摆随着脚步晃了两下。
我跟过去,负责洗盘子。
林晚星站在旁边擦干。
水龙头开得不大。温水冲过瓷盘,把残留的梨汁冲进下水口。
我把洗净的盘子递过去。
她用擦碗布托住盘底,刚接稳,一串水珠便沿着盘沿落到我袖口。
“等一下。”
她把盘子放好,捏住湿掉的袖边,往上卷了一圈。
擦碗布隔在中间,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动作。
袖子卷到小臂,她又压了压边缘,免得掉下来。
“这样就不会沾水。”
“嗯。”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隔着一层擦碗布,那点温度仍旧清楚。
我原本可以自己卷袖子。
她大概也清楚。
可谁都没有提。
她重新拿起盘子,开始擦干。
“你刚才说的都算择偶条件?”
“差不多。”
“有些人很会照顾自己,却不愿意让别人帮忙。”
“可以慢慢问。”
“问了也拒绝呢?”
“再等一阵。”
“等多久?”
“看对方需要多久。”
林晚星把盘子放进柜子。
柜门没关。
她扶着柜门边缘,背对着我。
“你不觉得麻烦?”
“会。”
“那还等?”
“怕麻烦和不想等属于两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回过身。
厨房顶灯照在她脸上。
刚才饭桌上的热意还没散。
“沈知野。”
“嗯?”
“你最近讲话越来越狡猾。”
“哪里?”
“每句都像在说……我,又不肯直接承认。”
我关掉水龙头。
“你想让我承认哪一句?”
她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擦碗布停在掌心里。
“我没说想听。”
“那等你想听。”
“你又这样。”
“怎样?”
“给我留选择。”
“这不好?”
林晚星垂下眼,开始折那块擦碗布。
方形的布被她折成一半,又折成四分之一,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太好了才麻烦。”
我没有听清最后几个字。
“什么?”
“没什么。”
她把擦碗布搭回架子。
“厨房收好了。”
又一个话题被她藏了起来。
好在我已经学会,藏起来不代表拒绝。
有时候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客房铺在走廊左边。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窗边还放着外婆收起来的缝纫机。床单带着晒过后的干燥气味。
相机电池已经交给林晚星了。
侧袋空下来,今晚这趟书店见面的理由也算完成。
书包里剩下建模资料。
总不能再拿这个当理由。
林晚星抱着一床薄被进来。
“外婆怕你冷。”
“已经有一床。”
“她说窗边漏风。”
她把薄被放到床尾,伸手摸了摸窗框。
确实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明早搬完花架,我可以顺便看看窗条。”
“你还会修窗户?”
“查教程。”
“外婆会把你留下做更多活。”
“劳动力待遇。”
她笑了一下。
我们站在客房里。
门开着。
走廊灯也开着。
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
可这间房很小。
两个人同时站在床边,距离自然近。
她俯身展开薄被。
我从另一侧拉住被角。
被面在中间鼓起来,遮住彼此视线。
我们同时往前一步,想把褶皱铺平。
肩膀撞到一起。
她失去一点平衡,手肘压上床沿,发丝从我胸前扫过。
我扶住她上臂。
布料下的温度一下传过来。
她没有马上站直。
我也忘了先放开。
薄被慢慢塌回床面。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继续铺床。
“刚才那个人。”她说。
“哪个?”
“你想找的女朋友。”
“嗯。”
“如果她有交换项目,要离开很久呢?”
我扶着她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该去就去。”
“你不会觉得距离很麻烦?”
“会。”
“还是会让她去?”
“那是她自己的路。”
林晚星把被面上的褶皱压平。
“你总这样。”
“哪里?”
“讲得好像什么都能接受。”
“也有接受不了的。”
“比如?”
“她什么都不讲,一个人跑掉。”
林晚星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去哪里可以商量。要做什么也可以说。让我连她为什么走都不知道,这个不行。”
房门外传来外婆打开电视的声音。
戏曲唱腔从客厅传来,遮住了屋里一部分呼吸声。
林晚星站得更近了一点。
“如果她回来呢?”
“问清楚。”
“然后?”
“看她以后还跑不跑。”
“还跑呢?”
“我去找。”
她抓住了被子边缘。
脸上的红一点点深起来。
“范围确实很窄。”
“你才发现?”
她朝我胸前的针织衫扫了一眼。
“衣服也穿着人家的。”
“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穿原来的衣服睡。”
“外婆不允许。”
“那明早记得还。”
“洗完再还。”
“不要弄坏。”
“我会负责。”
她听到“负责”两个字,神情有点奇怪。
随后抬手替我把针织衫肩线拉正。
动作比刚才理领口慢。
她的手掌落在我肩上。
隔着柔软布料,也能感觉到温度。
“穿得很勉强。”她说。
“衣服的问题。”
“嗯。”
手没有离开。
我也没有提醒。
她在肩线处压了两下,像确认衣服会不会被我撑坏。
然后顺着袖子往下,拉了一下短掉的袖口。
“真的不合身。”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
我伸手握住她腕间。
“为什么还一直看?”
林晚星眼睛睁大一点。
“我在检查衣服。”
“检查了很多回。”
“怕你弄坏。”
“还有别的理由吗?”
她没回答。
客厅戏曲唱到高处,外婆跟着拍了一下桌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里的紧张反而被这声拍桌冲淡不少。
林晚星把手抽回。
“没有。”
“两个字不够。”
她用我前几天的话堵回来。
“那你想听多少?”
“看你。”
她把长发拨到肩后,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时,又回头。
“今晚别锁门。”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被误解,赶紧补充。
“外婆夜里会检查窗户。客房门锁有点坏,锁上可能打不开。”
“哦。”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不要乱想。”
“我会努力。”
她脸又红了。
“晚安。”
“晚安。”
门被她带上,留了一条窄缝。
按照她的说法,防止门锁卡住。
很合理。
我坐到床边,捏了捏针织衫袖口。
布料上还有那股柑橘香。
今晚大概很难早睡。
十一点左右,外婆家的电视关了。
走廊也暗下来。
我翻了几页建模资料,完全没记住内容。
最后关灯躺下。
窗框果然漏风。
薄被有两床,倒不冷。
睡到半夜,我被渴醒。
床头没有水。
只好下床,打开门去厨房。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小夜灯。
客厅有人说话。
我原本没打算偷听。
可外婆喊了林晚星的昵称。
“小晚。”
我的脚步慢下来。
“嗯?”
“今天饭桌上,小沈说的那些话,你听懂没有?”
林晚星没有马上回答。
杯盖碰到桌面的声音传来。
“听懂一点。”
“一点?”
“差不多。”
“你从小就会装。”
外婆说完,像在喝水。
“他喜欢你。”
这句话穿过没有关严的客厅门,落在走廊里。
我站在夜灯下。
渴意忽然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