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校门口七分钟。
这七分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从家里到学校,红灯少等了一轮,便利店也没进去,最后就多出了这些时间。
如果江辞在旁边,大概会说我提前来等人。
这种说法不够严谨。
我只是没有放慢脚步。
校门旁边的银杏树刚修过枝,地上还散着几片没扫干净的叶子。门卫拿着大扫帚,把叶子往花坛边赶。扫过去一阵风,又吹回来两片。
重复劳动。
看着有点辛苦。
七点二十三分,林晚星从公交站方向走来。
她穿着校服,书包挂在右肩。白狐狸藏进了侧袋,只露出一小截耳朵。
她也提前到了。
这件事让我的七分钟显得没那么可疑。
她走到校门边,先朝四周扫了一圈。
“等很久了?”
“两分钟。”
“你还计时?”
“校门口有钟。”
她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门卫室上方确实挂着一只电子钟。
“勉强合理。”
“你呢?”
“公交提前到了。”
这个答案也很合理。
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
距离比前几天近一点。
肩膀中间还能再站半个人,不过已经不会让旁人觉得彼此完全陌生。
路上有人认出我们。
有几个回头。
也有人压低音量说了两句。
林晚星脚步没变。
我也继续往前。
行政楼外贴了新的阶段通知。
上面没有学生姓名,只写调查进度。
文化节主控异常、建模资料改动、校园平台隐私传播,三项问题进入复核。相关学生会权限暂停,涉事账号停止使用,校队辅助人员也暂停参与训练。
最终处理另行公布。
林晚星读完,把通知从上到下又扫了一遍。
“没有写名字。”
“学校还在核验。”
“嗯。”
她把额前被风吹散的头发理到耳后。
“这样也好。”
现在公开姓名,调查很容易变成新一轮围观。
学校没有这么做,至少说明老师还记得被调查的人也都未成年。
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来了几个二班女生。
她们看到我们,原本的聊天声收住。
其中一个朝林晚星打招呼。
“早。”
林晚星回了一句。
她们经过后,其中两个人还往回瞧。
我问:“这样正常吗?”
“什么?”
“学校里讲话。”
“目前看来,没人晕倒。”
“那可以继续。”
她侧脸朝我这边转了一点。
“继续什么?”
“正常讲话。”
“频率不能太高。”
“每天三句?”
“没有必要量化。”
“那称呼呢?”
她一下没接上。
我继续说:“家庭关系都公开了,叫沈同学反而显得生疏。”
“那叫沈知野。”
“可以。”
“你有意见?”
“我比你大几天。”
林晚星眼神变了。
我已经猜到她下一句。
“不要。”
“我还没提要求。”
“你的表情提了。”
“那我省点时间。”
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拍了一下我胳膊。
力气不大。
“驳回。”
“公开场合也不行?”
“更不行。”
“明白。”
我答得很配合。
她却显得有些不放心,像在判断我会不会继续拿这件事逗她。
教学楼门口人多起来。
我们该分开了。
我往三班方向,她往二班。
刚走出两步,班主任从楼梯那边下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通知,看到我们后叫了一声。
“沈知野,等会儿来办公室拿校队复核说明。”
我应下。
班主任先走了。
旁边还有几个学生经过。
林晚星抱住文件夹,嘴唇抿了一下。
“哥……”
第一个音很低。
低到我怀疑自己听错。
她重新开口。
“哥哥,老师叫你。”
这一回听清了。
路过的学生也听清了。
他们朝这边瞧了一眼,随后继续往楼上走。
家庭关系已经公开。
妹妹喊哥哥。
合理。
非常合理。
我却花了两秒才想起该回什么。
“听见了。”
林晚星耳朵已经红了。
她把脸转向三班走廊。
“仅限公开场合。”
“嗯。”
“为了减少议论。”
“理由充分。”
“你不许笑。”
“我没有。”
她快步走了。
背影比平时快一点。
我站在原地,直到江辞从后面撞了下我的书包。
“你脸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像被人拿书拍傻了。”
“差不多。”
“林晚星拍的?”
“没有。”
江辞还想问,上课铃先响了。帮了我一个忙。
上午,校队复核说明发下来。
数学老师重新核验我提交过的草稿、训练版本和最终模型。陈骁改动过的那份材料被单独封存,没有计入成绩。
我的校队培训资格保留。
这个结果谈不上额外奖励。
原本就该如此。
数学老师却特意把我留下。
“心理上受影响吗?”
“有一点。”
“建模依旧想继续?”
“想。”
他把说明推给我。
“那就继续。比赛里最麻烦的东西,往往不写在题面上。”
这句话听着像经验。
也像提醒。
我收好说明。
“谢谢老师。”
中午,唐柚从二班跑来,手里拿着两瓶酸奶。
她将其中一瓶放到江辞桌上。
“你的。”
江辞抬头。
“为什么给我?”
“你昨天说胃不舒服。”
“我说饿得胃疼。”
“有区别吗?”
“一个要吃饭,一个喝酸奶可能更疼。”
唐柚拿回酸奶。
“那不给了。”
江辞立刻按住瓶身。
“都放下了。”
“你很难伺候哎!(`Д′*)”
“谢谢评价。”
唐柚瞪完他,又转向我。
“星星早上叫你什么?”
消息传播速度依旧不讲道理。
“正常家庭称呼。”
“哦——”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
江辞拧开酸奶盖。
“你别拿人家公开关系开玩笑。”
唐柚转头。
“你很懂?”
“至少比你稳。”
“把酸奶还我。”
“喝了。”
唐柚拉着他的胳膊检查瓶子。
江辞任她拽着,另一只手护住瓶口,免得洒在练习册上。
两个人吵得很认真。
我没有参与。
林晚星没有跟唐柚过来。
她在英语办公室改复赛稿。
住到外婆家以后,她的时间被公交路程切掉一部分。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
【中午吃饭。】
她隔了几分钟回复。
【已经吃了。】
下面附了一张饭盒照片。
米饭少了一半。
青菜也动过。
我回:
【合格。】
她发来:
【不要学我。】
我没有继续。
下午放学,我去了书店。
借来的法律书该还了。
宋听澜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叠新书订单。看到我,她先瞧了眼书,又瞧了眼我的脸。
“事情快结束了?”
“阶段调查完成。”
“听起来像项目汇报。”
“学校用词。”
我把书递过去。
她没接,先问:“和妹妹和好了?”
“我们没有吵架。”
“这种回答通常代表问题更麻烦。”
“你今天很闲?”
“大学生关心高中生心理健康。”
“可信度不高。”
宋听澜终于接过书,翻到她做过标记的几页。
“看到追责那章了?”
“看了。”
“准备追?”
“家里和学校都在走程序。”
她满意地合上书。
“那感情呢?”
我没出声。
“明白了,还在逃。”
“我没有。”
“你说过喜欢她吗?”
“差一点。”
“差一点等于没说。”
“当时场合不合适。”
“后来呢?”
“事情太多。”
“再后来?”
“她去外婆家住了。”
宋听澜托着下巴,露出一种终于抓到重点的表情。
“后辈,你的理由库存很丰富。”
“都是真实情况。”
“嗯。真实情况最适合拿来拖延。”
她拿红笔敲了一下订单边缘。
“你不会以为,等所有麻烦结束,自然就能说出口吧?”
我确实想过。
调查结束。
学校恢复正常。
林晚星回家。
气氛合适。
然后把那句话说完。
听起来很有条理。
也很像不会发生的计划。
宋听澜说:“人生很少给人准备好舞台、灯光和台词。你等得太完整,对方可能会以为你根本不想说。”
“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还要等你亲口说?”
我答不上来。
宋听澜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逼。
“回去想吧。咨询费记账。”
“又记?”
“恋爱咨询更贵。”
我离开书店时,天已经黑了。
回家路上,手机里收到林晚星的语音邀请。
她没有提前问方不方便。
这点变化很小。
我接了。
“复赛稿改完了?”
“改了一段。”
“累吗?”
“还能写。”
“外婆让你休息吗?”
“她刚把台灯拔了。”
“处理得很直接。”
“所以我到客厅打电话。”
背景里传来电视广告,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外婆大概在收拾水果盘。
我沿着人行道往家走。
“今天早上那个称呼。”我说。
“忘掉。”
“全校可能已经传开。”
“没有那么夸张。”
“唐柚已经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小的吸气。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社交范围广。”
“你不许当真。”
“公开场合限定,我记得。”
她没有反驳。
前方红灯亮起。
我在路边停下。
“私下呢?”
“私下什么?”
“叫名字?”
“嗯。”
“家里呢?”
“也叫名字。”
“没有升级方案?”
“沈知野。”
她语气变冷了一点。
我笑了。
“听见了。”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调查快结束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可能有。压力下降以后,人容易暴露真实想法。”
“你的真实想法很烦。”
“谢谢。”
她那边也笑了。
我们隔着电话,谁都没提那句没说完的话。
可它一直在。
藏在“私下怎么称呼”后面。
藏在她早上那声哥哥里。
也藏在我们每次舍不得立刻挂断的通话时间里。
到家后,玄关没有她的鞋。
这个画面依旧不习惯。
我打开灯,先去了餐桌。
那本建模资料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她很早以前写的便签。
【第3章有建模基础,先看例题。别熬太晚。】
旁边有我的字。
【收到。你也是。】
那时候我们还会用交换条件解释所有关心。
她做饭。
我找兼职。
她帮我复习。
我替她看稿。
每件事都要讲清成本和回报。
后来很多东西已经算不清了。
我把书放下,给宋听澜发消息。
【我喜欢她。】
这句话出现在聊天框里,意外地普通。
没有雷声。
没有烟花。
屏幕也没有变化。
我继续打字。
【我好像一直在用家人这个词拖延。】
宋听澜很久没回。
我去厨房热了林清禾留下的汤,吃完一碗,又洗了碗。
回到餐桌时,消息才亮起来。
【知道就好。】
下一条。
【下次别再慢三秒。第二次提醒你。】
我看着那两句话。
阳台外有车开进小区,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屋顶,很快离开。
林晚星的房门仍旧关着。
里面没有人。
书里那张便签却还夹在原位。
我伸手把卷起的边角压平。
“下回,我会说完。”
屋里没人回应。
这句话也不需要谁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