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经过林晚星房门。
门关着。
以前门关着,里面有人。
今天没有。
两种情况在视觉上毫无区别。对一个习惯依靠眼睛判断情况的人来说,这很不讲理。
我在门前多站了一秒。
随后去厨房。
冰箱里还剩最后一个保鲜盒。
盒盖贴着纸条。
【第三盒今天吃完。不要放过夜。】
最后一句还画了条短线。
大概怕我看见日期以后,产生“明天吃也差不多”的念头。
遗憾的是,这个判断完全正确。
我把饭盒拿出来。
早餐吃番茄牛腩,味道多少有点重。不过沈明远买回来的豆浆更麻烦。
他把杯子放到我面前,一脸期待。
“今天我买的。绝对比楼下那家甜。”
我喝了一口。
“太甜。”
沈明远愣了。
“甜不好吗?”
“喝起来像液态砂糖。”
“老板问我要不要多加糖,我说可以。”
林清禾拿勺子搅着粥。
“人家问的是少糖吧?”
沈明远捧起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
脸上那点自信很快消失。
“……确实有点努力过头。”
林清禾将白水推给他。
“稀释一下。”
“豆浆还能稀释?”
“你可以试。”
沈明远真的往里面兑了水。
结果颜色变淡,甜味依旧顽强。
我吃着林晚星留下的最后一盒菜,忽然想起她会怎么说。
大概会先把杯子拿远,然后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说少糖。
我会回答,因为以前有人记得。
这个回答有点过界。
好在她不在,没人问。
吃完后,我洗净饭盒。
三个空盒叠在一起,放进橱柜。
少了贴纸以后,看起来和普通塑料盒没什么区别。
这也很不讲理。
到校门口时,林晚星刚从公交站方向过来。
她走得比平常快一点,书包侧袋里露着白狐狸的耳朵。
我们隔着几步碰面。
她先打量了我一遍。
“豆浆喝了?”
“喝了。”
“甜吗?”
“过分。”
“那家默认糖多。应该提前说少糖。”
果然。
几乎一个字都没猜错。
我说:“你没在。”
她原本要往教学楼走,听见这句,脚步慢了点。
“可以发微信。”
“早上六点四十?”
“我起了。”
“外婆家那么早?”
“外婆五点半开始听戏曲节目。”
听起来很有生活。
也很辛苦。
她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明天买豆浆前发给我。”
“远程审核?”
“防止你继续喝糖水。”
“好。”
校门口有人经过。
两个一年级学生认出我们,边走边回头。
林晚星没有往旁边让。
这点变化很小。
却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察觉后问:“怎么了?”
“今天距离近了点。”
“正常家人一起进校门,不需要隔半条路。”
“哥哥很欣慰。”
她拿文件袋拍了下我胳膊。
“别得寸进尺。”
说完,她先往二班方向走。
走出一段,又回头补了一句。
“午休,图书馆。”
“有事?”
“复赛稿。”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甜豆浆也没那么难喝。
这个想法明显缺乏科学依据。
午休时,我带着那本建模资料书去了图书馆。
理由很充分。
有一道例题,我想确认她之前写在页边的批注。
问题在于,那道题我昨晚已经做出来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人少。
林晚星先到了。
桌上摆着复赛稿、荧光笔和一盒切好的水果。装在老式塑料饭盒里,盒盖印着两朵已经掉色的小花。
我坐到她旁边。
“外婆早上准备的?”
“嗯。她觉得我午饭吃太少。”
“吃了多少?”
“半碗饭。”
“确实少。”
“唐柚已经讲过一遍。”
她把苹果盒推到中间。
“你可以吃。”
“给你的。”
“外婆切了很多。”
我拿了一块。
苹果很脆。
“外婆家早饭怎么样?”
“很多。”
“具体?”
“粥,煎蛋,馒头,炒青菜,还有排骨汤。”
“早饭喝排骨汤?”
“外婆觉得补。”
老人家的营养逻辑和沈明远的“中年人耐受焦鸡蛋”差不多。
都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爱。
林晚星拿起荧光笔,在复赛稿上划了一行。
随后忽然说:
“我早上多放了一个小碟子。”
“做什么?”
“放煎蛋调味料。”
“你习惯胡椒盐。”
“嗯。”
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外婆问我,空出来的碟子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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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荷包蛋习惯蘸酱油。
她摆餐具时,给我留了位置。
人不在那里,手先按照原来的习惯做完。
“你怎么回答?”
“说放错了。”
“外婆信吗?”
“她说,放错就放错,不用把耳朵也一起放红。”
我差点笑出声。
图书管理员从柜台那边望过来。
我把声音压低。
“外婆观察力很强。”
“她和唐柚应该很合得来。”
“江辞会很辛苦。”
“为什么有江辞?”
“唐柚在哪里,他最近都容易出现。”
林晚星思考了下。
“有道理。”
我们终于谈到桌上的资料。
她先拿起建模书。
翻到第3章。
“哪里不懂?”
“这里。”
我指着页边那句批注。
【变量不足时,先明确目的,不要急着填数据。】
她读了一遍,又扫过我夹在后面的草稿。
“你已经做完了。”
“想确认理解有没有偏。”
“结果正确。”
“那就好。”
她合上书,盯着我。
“你今天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你叫的我。”
“你可以不带书。”
“空手来图书馆显得很奇怪。”
“所以拿一道已经会的题当借口?”
这个人越来越难骗。
或者我本来就没认真骗。
我瞧了眼她的复赛稿。
“你呢?”
“什么?”
“这一段自己也能改。”
她翻到第二页。
“想确认语气会不会太重。”
“英语老师呢?”
“在开会。”
“唐柚?”
“她只会说很好。”
“所以找我?”
“嗯。”
我们互相拿着一个勉强够用的理由,在图书馆坐到了一起。
揭穿以后,谁都没有立刻走。
窗外有风。
半开的窗户让稿纸边角一下一下翘起。
林晚星用铅笔盒压住纸面,挪椅子时,侧边的发辫落到建模书上。
她今天编了一条松散的单边麻花辫。
发尾搭在肩前。
正好压住那道例题的最后一行。
“头发。”
我提醒。
她往旁边拨了下。
没拨开。
发辫反而搭到我手臂上。
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一点重量。
她发现后,耳朵泛起红色。
可两张椅子挨得太近,她往另一边躲,会撞到窗台。
最后她没有动。
只说:“看稿。”
我也没有把胳膊抽回来。
“哪一段?”
她把第二页推到我面前。
我们凑在同一张纸上。
发辫仍落在我袖口。
这已经超过“正常同学讨论稿件”的距离一点。
距离有限。
问题很大。
我读完那段英文。
“后半句可以删。”
“理由?”
“前面已经表达过。再说一遍会像解释。”
“我最近很讨厌解释。”
“看得出来。”
“那删。”
她拿红笔划掉半句。
有两个三班女生从书架后面经过。
看到我们,她们放慢脚步。
其中一个问:“兄妹一起复习啊?”
林晚星握笔的手顿了顿。
随后回了一句。
“嗯。我让我哥帮忙看稿。”
“挺好的。”
女生们走了。
林晚星脸上的热意一路漫到耳后。
我翻过建模书,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
“公开场合限定?”
“嗯。”
“越来越熟练了。”
“你别多想。”
“我没说什么。”
“你的脸说了。”
“我的脸很普通。”
她拿红笔笔帽碰了下我手背。
不疼。
更像警告。
发辫跟着晃了一下,仍搭在我袖口。
“林晚星。”
“嗯?”
“以后想见我,可以直接说。”
红笔停在稿纸上。
她没有转头。
“你也一样。”
“我怕你忙。”
“我也怕。”
这句话出来后,图书馆里那些翻书、拉椅子、登记借阅的细碎声音,好像都往远处退了一点。
她把压在纸上的铅笔盒拿开。
窗风立刻把稿纸吹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
“那以后少猜一点。”
“可以。”
“今天算谁先?”
“我。”
她承认得意外干脆。
“明天换你。”
“这还有轮班?”
“公平。”
很符合我们早期的相处方式。
只不过当时交换的是兼职信息和晚饭。
现在交换的是“想多待一会儿”的理由。
午休结束铃响前,我们才离开图书馆。
林晚星把水果盒盖好。
里面还剩最后一块。
她塞到我手里。
“吃掉。带回去会变色。”
“好。”
她转身往三班走。
走出几步,麻花辫从肩前滑到背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低头看袖口。
没有留下什么。
却总觉得那里还有一点重量。
晚上回家,林清禾加班。
沈明远在书房开视频会。
我一个人吃完最后一盒番茄牛腩,把塑料盒洗净,叠回橱柜。
九点多,林晚星发来一张照片。
外婆家的餐桌。
小碟子被她摆在自己右手边,里面倒了一点酱油。
【外婆说空着浪费。】
我回:
【你吃荷包蛋不用酱油。】
【今天试试。】
【怎么样?】
隔了会儿。
【不习惯。】
【那别勉强。】
【嗯。】
聊天停了一阵。
我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
两页以后,手机又亮了。
【明天轮到你。】
我看着这句话。
【什么?】
【找理由。】
她记得很清楚。
【已经想好了。】
【什么理由?】
【当面说。】
那边迟迟没回复。
我以为她去洗漱了。
几分钟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你故意的。】
【什么?】
【让我等到明天。】
我靠在沙发上,嘴角有点压不住。
【学你的。】
【我没这么坏。】
【那明天见。】
【嗯。】
随后又来一条。
【晚安,沈知野。】
【晚安,林晚星。】
我放下手机。
没多久,屏幕再次亮起。
【外婆问,你周日有没有空。】
【她说红烧肉会多炖一份。】
我读了两遍。
房间空着的问题,似乎有了一个临时解决办法。
这回,轮到我去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