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校门时,我仍站在教学楼前。
林晚星坐在后排。
隔着车窗,只能瞧见她模糊的侧脸。
车辆转向后,后挡风玻璃反过一点阳光。我眯了下眼,再睁开时,车已经汇进主路。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星星——”
唐柚跑下台阶,差点踩空最后一级。
江辞从后面抓住她胳膊,把人往回带了一把。
“车都开了,你喊给门卫听?”
“我乐意!”
唐柚朝远处挥手。
“星星,到了给我发消息啊!”
车辆早就听不见了。
江辞松开她胳膊。
“你可以直接发微信。”
“那感觉能一样吗?”
“传递效率更高。”
“你这个人完全没有送别细胞。”
“人体没有那个器官。”
唐柚转身瞪他。
眼睛还有点红。
前一刻刚陪林晚星从调查会出来,情绪没完全收好。她想骂人,鼻音却先露了出来。
江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包装皱得厉害,大概塞了很多天。
唐柚接过去,抽出一张。
“你就不能带包新的吗?”
“纸没脏。”
“包装很丑。”
“擦眼泪又不擦包装。”
“谁哭了?”
“风吹的。”
唐柚吸了吸鼻子。
“今天没风。”
“那教学楼空调吹的。”
这个理由比沈明远拿奶油晃眼当借口还差。
唐柚却没再争。
她擦过眼角,把剩下的纸巾塞回江辞外套口袋。
动作很自然。
江辞站着没动。
纸巾塞好以后,他才拉了一下口袋边缘。
“你自己拿着也行。”
“我没哭,拿它干吗?”
“下回备用。”
唐柚脸一红。
“你盼着我哭啊?”
“没有。”
“那你说什么下回?”
“口误。”
江辞答得很快。
唐柚举起手,作势往他胳膊上拍。
江辞躲开半步。
“你刚才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我救过你。”
“这能抵消吗?”
“不清楚,先记账。”
“江辞,你真的很烦!”
她嘴上凶,人却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面包捡起来,拍掉包装上的灰,递给他。
“拿着。”
江辞接过。
“给我的?”
“你中午没吃完。”
“你怎么……”
“唐柚同学观察力很强,懂吗?”
她模仿江辞平时欠揍的语气,说完自己先扭过脸。
江辞拆开面包。
咬了一口。
“有点甜。”
“嫌甜还我。”
“已经咬了。”
“那算了。”
两个人站在校门边,一个吃面包,一个把用过的纸团捏在手里。谁都没有提调查会。
却都没急着离开。
我收回视线。
“我回班拿书包。”
江辞咽下嘴里的面包。
“等我。”
唐柚也说:“我回二班。”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唐柚忽然回头,朝校门外望了一眼。
“星星今天晚上会好好睡吧?”
“外婆在。”我说。
“还有林阿姨。”
江辞补了一句。
唐柚这才转回去。
“那行。”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
“你也别熬夜。”
我没应声。
唐柚眯起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和照做,两码事。”
她最近跟林晚星待久了,连管人的口气都变得相似。
“我会睡。”
“勉强信你。”
到二楼,唐柚去二班。
进门前,江辞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调查扩到三条线,周予白家长明天到校。”
“哪来的消息?”
“年级办公室叫家长时,座机线路先转到教务处。值班老师在校报指导群里提醒明早暂停采访。”
他把包装折成很小一块,扔进走廊垃圾桶。
“陈骁和许念薇的说明会分别做。两边不能碰面。”
“校方怕串口径?”
“也怕互相吵。”
江辞把书包从座位旁拎起来。
“今天已经够了。剩下的让老师问。”
“好。”
“你晚上和林晚星通电话?”
我侧过脸。
“你怎么连这个都清楚?”
“刚才听见的。”
我懒得理他。
他拿起篮球社外套,搭到肩上。
“你有话就说。别绕到最后又只剩一句晚安。”
“你今天管得很多。”
“收费。”
“烤肠?”
“两根。”
最近这人的收费项目越来越单一。
我答应下来。
回家后,沈明远煮了面。
挂面。
卧了两个鸡蛋,放了半把青菜。汤颜色很浅,闻起来也没有多少味道。
他把碗端到桌上。
“今天不用评价。”
“提前放弃?”
“保留尊严。”
我尝了一口。盐少了。
可还能吃。
“比胡萝卜汤好。”
“真的?”
“至少面熟了。”
沈明远脸上的高兴收回去一半。
“你夸人方式很像晚星。”
我握筷子的动作慢下来。
“有吗?”
“有。”
他坐到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她在的时候,你俩互相挑毛病。人走了,家里连个说汤淡的人都少了。”
“你也能说。”
“我做的,没立场。”
这点判断倒很准确。
吃完面,我主动洗碗。
沈明远在旁边擦灶台。
厨房里水流声不断。
碗洗到第二只,他忽然说:“今天会议里,晚星挺累。”
“我看出来了。”
“她妈送她回去,路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上车以后睡了十几分钟。”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到了外婆家呢?”
“吃了点水果,在改复赛稿。”
果然。
刚处理完调查,还能继续写稿。
这人对休息的理解可能存在偏差。
“你们晚上通话,提醒她早点睡。”
沈明远说完,又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灶台。
“你自己也早点睡。”
“明白。”
“那我就不打扰。”
“爸。”
“怎么?”
“你不用刻意给我留客厅。”
沈明远手里的抹布停在水槽旁。
“很明显?”
“从七点半开始,你已经问过三次要不要回房。”
“我关心年轻人的私人通话环境。”
“你回房吧。”
“好。”
他答得格外干脆。
八点二十七分,我坐到餐桌旁。
电话放在桌上。
旁边摆着林晚星没带走的马克杯。杯口朝上,里面空着。我原本打算收进柜子,最后没动。
八点二十九分。
屏幕亮了。
林晚星发来消息。
【方便吗?】
【方便。】
语音电话很快拨过来。
我接起。
那边先传来一点电视声。
戏曲频道。
唱腔拉得很长。
随后有人把门关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外婆在看电视?”我问。
“她说这段唱得好,不许换台。”
“你听得懂?”
“听不太懂。”
“那你怎么判断好不好?”
“外婆鼓掌了。”
她说完,电话里多了一点气音。
大概笑了。
我靠回椅背。
“今天回去睡着了?”
那边顿了顿。
“妈妈说的?”
“她告诉爸。”
“我只睡了十分钟。”
“十几分钟。”
“差不多。”
“差五分钟。”
“沈知野,你现在很闲吗?”
听到她熟悉的语气,我心里松了点。
“有一点。”
“调查材料不用看?”
“老师在看。”
“建模呢?”
“明天再写。”
她没有马上接话。
“你真的没写?”
“桌上没有资料。”
“拍给我。”
“你最近核查范围越来越广。”
“防止你说谎。”
我把餐桌拍了一张发过去。
桌面上只有空杯、耳机、一本没翻开的小说。
她收到以后,发来一句:
【合格。】
“你呢?”我问,“复赛稿收了吗?”
纸页摩擦声从听筒里传来。
“刚收。”
“刚才还在写。”
“外婆催了。”
“老人家判断正确。”
“你们今天统一阵线?”
“保护未成年人的正常睡眠。”
“你也十七。”
“所以我也准备睡。”
“几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电话结束以后。”
那边突然没声。
我以为线路卡了,拿开电话看了一眼。
通话仍在继续。
“林晚星?”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回答让我也没接上。
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响。
隔着电话,还能听见她房间外的电视。外婆似乎又鼓了两下掌。
“调查扩到三条线。”她先把话题拉回正事,“周予白那边会怎么样?”
“不清楚。学校要等他监护人到场。”
“许念薇和陈骁呢?”
“分别谈。”
“唐柚刚才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
“骂人?”
“前半段骂人。后半段问我有没有吃东西。”
“很符合她。”
“江辞呢?”
“拿到一块面包。”
“唐柚给的?”
“对。”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最近有点奇怪。”
“你才发现?”
“以前也注意到了。”
“现在呢?”
“唐柚每次说江辞烦,都会先问他有没有吃饭。”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以后可以拿来威胁江辞减免烤肠债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告诉他们。”林晚星说。
“好。”
话题到这里,好像该停。
可谁都没有挂断。
我伸手碰了碰她留在桌上的杯子。
杯壁凉凉的。
“今天车开出去以后。”她忽然说,“我回头了。”
“我没看到。”
“隔着后挡风玻璃。”
“我站到车转弯。”
电话里又没声。
这回没有让人难受。
像两个人都在把那幅画面重新拼出来。
她从车里往后看。
我站在校门边。
中间隔着玻璃、行道树,还有一段不断拉开的路。
“我原本想让妈妈停车。”她说。
“为什么?”
“我怕你忘。”
“没忘。”
“那就好。”
我问:“外婆家睡得习惯吗?”
“床有点软。”
“你不喜欢太软。”
“嗯。外婆给我垫了两层被子,我抽掉了一层。”
“她会不会发现?”
“已经发现了。说我不会享福。”
我笑出声。
“有道理。”
“你站哪边?”
“合理睡眠那边。”
“墙头草。”
“家庭关系复杂,需要平衡。”
她也笑了。
这次听得很清楚。
从事件发生以来,她很少这样笑。
哪怕隔着电话,肩膀也像跟着放松了一点。
“家里今天怎么样?”她问。
“爸煮了面。”
“能吃?”
“面熟了。”
“那已经超过预期。”
“他听见会受伤。”
“别告诉他。”
“还有,家里少了两双筷子。”
这句话说完,我后悔得有点快。
太直接。
电话那头却没有躲开。
“外婆家多了一只碗。”
她说。
我握住空杯,把它从桌边往里移了一点。
“白狐狸呢?”
“枕边。”
“暂代工作正常?”
“它今天没做什么。”
“消极怠工。”
“因为正主今天表现合格。”
我反应了两秒。
“正主说谁?”
“你觉得呢?”
“想听你说。”
“那算了。”
她语气里带了点笑。
我也没追。
已经够了。
今晚她肯把话放到这里,已经比前几天近很多。
“明天在学校见。”她说。
“可以正常讲话?”
“家里关系已经公开了,讲几句没问题。”
“距离呢?”
“别故意靠太近。”
“明白。”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也别故意离很远。”
“好。”
“别人问,就说家里人。”
这句话让气氛短暂沉下去。
我没有马上答。
她也没有催。
昨晚我说过,公开场合还会用到那个词。
私下不能只剩那个词。
现在轮到她重新提起。
“公开场合按你说的。”我说。
“私下呢?”
她问得很慢。
“等你回来再谈。”
那边传来布料摩擦。
她大概换了个坐姿。
“好。”
外婆在门外敲了两下。
“晚星,十点了。”
她应了一声。
“马上睡。”
外婆脚步远去。
“你该挂了。”我说。
“你先。”
“为什么我先?”
“电话你接的。”
“这个规则从哪来?”
“刚想的。”
“缺乏依据。”
“那你挂。”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
通话时间继续往上跳。
四十八分钟。
四十九分钟。
听筒里没有新话题。
却不尴尬。
我能听见她关台灯的按键声,床垫承受重量时发出的轻响,还有她把白狐狸挪到一边时,毛绒擦过枕套的沙沙声。
她也能听见我起身关客厅灯,拖鞋踩过地板,房门合上的响动。
我们隔着一通电话,各自回房。
像以前一起结束一天。
“沈知野。”
“怎么?”
“到房间了吗?”
“到了。”
“我也到了。”
“那睡吧。”
“嗯。”
她用了那个熟悉的单字。
短。
也够用。
“晚安。”
“晚安。”
谁都没挂。
我等了一会儿。
“你还在?”
“你也在。”
我坐到床边,笑了一下。
“再留一分钟。”
“好。”
最后那一分钟,什么都没说。
时间到了,我把电话拿远一点。
她忽然开口。
“明天别迟到。”
“你也一样。”
“我从外婆家出发,会早一点。”
“校门口见。”
“好。”
电话终于结束。
屏幕黑下去后,房间重新落回夜里。
门外传来沈明远去厨房喝水的脚步。
我把电话放到床头。
还没躺下,家庭群弹出学校通知。
【特别调查初步处理意见,将于明日下午送达相关学生监护人。】
我读完,没有立刻回复。
隔了半分钟,林晚星先发了一个“收到”。
我跟着发了同样两个字。
明天见面。
下午等处理意见。
事情还没彻底收尾。
不过今晚,我们终于能像以前那样,好好说完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