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调查安排在周五上午。
距离前一场会议隔了一天。
学校没有让我们整天坐在行政楼等。第一节课照常上,第二节课前,班主任才来教室叫我。
“信息中心恢复了一部分文化节主控记录。”
他说完,把一张出入通知交给我。
纸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有一点温度。
“林晚星同学已经过去。你带学生证,到行政楼三层。”
“好。”
江辞坐在前面,没有回头。
等班主任离开,他才把一块没拆包装的巧克力放到我桌角。
“会议可能拖很久。”
“你哪来的?”
“唐柚给的。”
“给你的?”
“她让我转交。”
“那你怎么没吃?”
江辞把椅子转回来。
“我有原则。”
“主要因为她会问?”
“也有这个因素。”
我把巧克力收进校服口袋。
走到门口时,江辞又说:
“广播站那边,昨晚补了一份书面说明。已经交给年级主任。”
“你没碰原件吧?”
“没有。老师自己送的。”
他拿笔敲了敲练习册。
“我还想在学校读完高二。”
听起来很合理。
从江辞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新鲜。
行政楼三层比教学楼冷。
走廊里没有学生跑动,只有复印室里传来机器吐纸的响声。
会议室门开着。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英语复赛稿。
她见我进来,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没有招手。
没有多余的话。
我坐下后,她把一支黑笔推过来。
“你的笔快没墨了。”
我拿起来试了两行。
确实比原来那支顺。
“谢谢。”
“唐柚买巧克力了?”
“在口袋里。”
“记得吃。”
“你也有?”
“有。”
她拍了拍文件袋。
看来唐柚今天承担了战前补给。
没多久,相关人员陆续进来。
许念薇坐到上回的位置。
眼睛有点肿,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怀里抱着一本说明书,纸页边缘压出几道弯痕。
陈骁最后进门。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拉开椅子坐下,把校牌塞进外套口袋。
周予白没有出现。
德育主任先说明原因。
“周予白同学的监护人已经收到通知。今天他以书面形式配合,后续会另行谈话。”
陈骁抬起眼,嘴角抽了一下。
大概已经猜到那份书面说明里会写什么。
信息中心老师连接投影。
屏幕上出现文化节主控机的文件目录。
“文化节事故发生后,主控台缺少十分钟活动记录。我们检查设备时,发现系统带有本地恢复功能。”
他切换下一页。
“主控软件每五分钟保存操作镜像。常规日志被清理后,缓存目录仍留下两份临时文件。”
第一份记录后台登录。
账号来自学生会。
第二份记录音轨文件移动。
原本放在演出目录里的伴奏,被拖进一个临时文件夹。文件没有损坏。演出开始前,主控界面无法正常读取。
这和当天发生的情况对上了。
林晚星的手压在演讲稿上。
稿纸被她压出一条浅痕。
她当时站在台上。
伴奏消失。
全场等着。
如果我没有拿起那把吉他,她仍会想办法完成节目。
可完成和毫无影响,差得很远。
信息老师继续讲。
“后台登录发生在节目开始前二十七分钟。门禁记录显示,同一时间进入控制区域的人里,有许念薇同学。”
许念薇立刻开口。
“我进去送宣传素材。”
“素材交给谁?”
“值班同学。”
“姓名。”
她卡了一下。
“我忘了。”
信息老师调出文化节排班名单。
“那段时间,值班成员临时去仓库取转接线。控制室内没有固定值守人员。”
许念薇抱着说明书的胳膊收得更紧。
德育主任问:“你有没有操作主控电脑?”
“没有。”
“你会不会使用主控软件?”
“不会。”
信息老师没有反驳。
他打开另一份恢复文件。
里面有一条搜索记录。
【如何隐藏音轨不删除】
会议室里的气息沉下来。
搜索发生在后台登录后两分钟。
输入法记录和论坛校园号终端特征重合。
许念薇盯着屏幕,嘴唇失去血色。
“可能有人在我离开后搜的。”
“你的门禁离开时间在搜索记录七分钟后。”德育主任说,“这七分钟里,控制室没有其他刷卡记录。”
许念薇没有再回答。
她把说明书翻开。
空白页被翻过去,又翻回来。
像想找一句已经写好的解释。
里面什么都没有。
德育主任把一份材料放到桌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可以继续否认。学校也会联系监护人,在设备和门禁材料基础上进一步核验。”
许念薇呼吸越来越快。
“我没想毁掉节目。”
“那你想做什么?”
她嘴唇动了几下。
“我……”
唐柚今天也被通知到场。
她原本坐在门边,双手压在膝上。听到这里,她终于抬起脸。
许念薇避开了她。
德育主任仍在等。
许念薇合上说明书。
封面撞到桌边,啪的一声。
“我只想让她丢一次脸。”
她说完,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以为伴奏找不到,她会慌。最多停几分钟,老师会换节目。文件还在,又没有删掉。”
唐柚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到墙面。
“你想让她丢脸,所以就能毁掉她所有努力?”
“我没想毁掉!”
“她练了多久,你知道吗?”
唐柚眼睛通红。
“她每天放学去琴房,回家还要继续看谱。手腕疼了也没说。你把伴奏藏起来,然后说最多停几分钟?”
许念薇也抬高音量。
“那她后来不是弹完了吗!”
“那是因为有人接了!”
唐柚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林晚星把掌心从稿纸上移开。
纸面已经留下一小块皱痕。
她没有看许念薇。
她转向我。
眼里没有舞台结束那晚的亮。
只有很深的倦意。
“原来那天……”
她没说完。
我把她给我的黑笔放回她面前。
“你那天照样弹完了。”
林晚星望着那支笔。
“因为你给了第一拍。”
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
唐柚也听见了。
她坐回椅子,抹了一下眼角,没有再骂。
第一拍。
当时我没有想太多。
伴奏没了,节目不能停。
我拿起吉他,给出一个能让她接上的开头。
现在回头再看,那一拍好像比我当时理解的更重。
德育主任让许念薇把经过写下来。
“从进入控制室开始,按时间写。不要省略,也不要替自己判断后果。”
许念薇拿起笔。
第一行写了很久。
写到第三行,她忽然把笔扔到桌上。
“为什么全都问我?”
没人接话。
她胸口起伏着,脸上的泪也没擦。
“陈骁也知道。周予白也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有我坐在这里?”
陈骁原本靠在椅背上。
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立刻绷住。
“文化节的事和我没关系。”
“事故以后我找过你!”
“你只说设备出了问题。”
“我说我动了音轨。”
陈骁脸上的强撑终于裂开。
“你当时没这么说。”
“我说了!”
许念薇拿手背擦脸。
“我问你怎么办。你去问周予白。回来以后你告诉我,设备已经恢复,让我别再提。”
德育主任转向陈骁。
“有这段对话吗?”
陈骁坐直,膝盖抵着桌板。
“她说后台出过问题。我问周予白要不要报告,他说节目已经完成,主控也恢复,先核对设备。”
“之后核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骁张了张口。
“周予白说,文化节结束后事情多,别把小问题扩大。”
信息老师把另一份记录调出来。
文化节结束第二天,学生会管理员邮箱收到一封自动提醒。
内容为:主控台发生异常登录,建议核验。
邮件阅读账号属于周予白个人子账号。
阅读时间,晚上九点十三分。
没有上报记录。
陈骁盯着那封邮件,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许念薇笑了一声。
“你看,他早就知道。”
陈骁猛地转向周予白原本坐过的位置。
椅子空着。
“他又不来。”
陈骁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每回都这样。让别人去做,出了事就说流程太乱。我们被叫来问,他交一份书面说明就够了?”
德育主任说:“他的谈话会单独进行。”
“然后呢?”
陈骁拍了一下桌面。
“他会说账号共用。他会说自己只负责审批。他还会说我理解错了。”
“陈骁。”数学老师叫住他,“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清。”
陈骁的嘴唇抖了两下。
先前那股怒气像被扎破,泄得很快。
他坐回去。
“我改过沈知野的建模参数。”
“这部分上回已经记录。”
“还有。”
他眼圈开始发红。
“文化节后,周予白让我把主控台异常提醒归到已处理。我改了文件状态。”
信息老师立刻问:“用哪个账号?”
“竞赛资料协助。”
“为什么竞赛账号能碰文化节文件?”
“学生会共用盘权限没拆干净。”
陈骁说到这里,低低骂了一句。“他知道。那套权限就是他让我留的。”
许念薇转头瞪着他。
“你现在才说?”
“你不也现在才说?”
“我至少没有改沈知野的比赛资料!”
“你动了林晚星的伴奏!”
两个人隔着桌子吵起来。
许念薇哭得喘不上气。
陈骁额头冒汗,衣领被他扯歪。
那些后悔、害怕、被丢下后的愤怒,全挤在一句句指责里。
他们开始怪周予白。
也怪对方。
甚至怪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停。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哪一件会因为后悔自动消失。
“够了!”
德育主任叫班主任把两人分开坐。
会议室恢复秩序后,他才继续。
“你们愿意补充说明,学校会记录。可说明不等于免除责任。”
许念薇捂着脸。
陈骁低着脑袋,校服领口歪在一边。
没人替他们说情。
林晚星也没有。
她把演讲稿重新整理平,慢慢开口。
“我听见你们后悔了。”
许念薇从手掌后抬起眼。
林晚星说:“可我不会因为你后悔,就当那些事没发生。”
她没有骂人。
语气平平。
反而更重。
“文化节那天,论坛那段时间,还有我妈妈被议论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许念薇的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
“我听到了。”
林晚星没有说原谅。
这点很好。
有些道歉可以接住。
原谅要不要给,应该由受伤的人自己决定。
德育主任合上文化节那份记录。
“校方会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三条线。”
他依次念出:
“文化节主控台事故。”
“建模资料异常。”
“同住照片传播。”
“相关设备、账号权限、人员口供会继续核验。一周内公布初步处理结果。”
周予白个人账号阅读异常提醒、陈骁的权限说明、许念薇的操作口供,全被列入后续调查。
他本人没有出现在这间会议室。
可那把空椅子已经不再干净。
会议结束时,外面正好到了午休。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饭盒袋碰到校服,塑料摩擦声一阵一阵。
会议室里的人却没什么食欲。
许念薇被班主任带去另一间办公室等监护人。
陈骁跟着数学老师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
“沈知野。”
我望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
“建模资料……对不起。”
“嗯。”
我收下这句话。
也只收下这句话。
他好像还在等什么。
我没有给。
最后,他转身离开。
唐柚走到林晚星身边,抱了一下她。
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力。
手臂很快松开。
“我陪你回班。”
林晚星说:“我下午从外婆家那边走,先去拿东西。”
唐柚张了张口,像想跟。
林晚星拍了拍她胳膊。
“我妈在。”
唐柚这才答应。
沈明远和林清禾还要和校方谈处理流程。
我和林晚星先下楼。
楼梯间没有其他人。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
到二楼平台,她停了一下。
“你建模那边,可能要重新核查。”
“没关系。”
“会影响校队名单吗?”
“老师会查。”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她回头看我。
“你又开始装得很稳。”
“多少有一点。”
她没继续拆穿。
走到一楼时,外面阳光有点刺。
林晚星抬手挡了一下。
我从书包里拿出唐柚早上给的巧克力,递过去。
“你没吃。”
她接住。
“你呢?”
“江辞给了面包。”
“他吃早饭了吗?”
“不确定。”
“唐柚会管。”
“应该。”
她拆开巧克力,掰了一半给我。
“分你。”
“唐柚给你的。”
“所以我有分配权。”
这套逻辑没问题。
我接过来。
巧克力有点软,可能在口袋里放久了。
我们站在教学楼门口吃完。
没有说调查。
也没有说周予白。
只是把一小块甜的东西分掉。
林清禾从行政楼出来,朝这边招手。
“晚星,走了。”
林晚星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我回外婆家。”
“嗯。”
“晚上通话?”
她问完,像觉得自己太主动,视线移向旁边的花坛。
我说:“好。”
“八点半。”
“好。”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别忘了。”
“嗯?”
我看着她。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躲。
“我知道。”
她朝林清禾走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坐进车里。
处理结果还要等一周。
她今晚仍回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