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走。
这个家已经空了一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里的保鲜盒。
三盒菜排得很整齐,像她平时摆文具。
番茄牛腩在最上面。
炒青菜和鸡蛋卷放在下面。
便签贴在盒盖上。
【微波两分钟。别空腹喝豆浆。】
字很细。
我看了很久,直到冰箱开始发出提醒声,才把门关上。
沈明远站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音量却很低。
新闻主播嘴巴动来动去,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中午想吃什么?”
“保鲜盒。”
“啊,对。”
他放下遥控器,走到厨房。
“她留了那么多,不吃浪费。”
这句话没问题。
我点头。
“嗯。”
沈明远把保鲜盒拿出来,低头看便签。
他读完后,笑了一下。
“管得还挺细。”
我把微波炉门打开。
“习惯了。”
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半秒。
沈明远没有接。
我也没补。
微波炉运转起来,发出低低的声响。
以前这个时间,林晚星会在旁边提醒,不要把盖子扣太紧。
或者说,青菜别热太久。
今天没人提醒。
我自己把盖子掀开一点。
两分钟到了。
机器“叮”一声。
声音比平时响。
我把菜端出来。
沈明远盛了两碗饭。
他盛饭技术一般,一碗多,一碗少。
他看着两只碗,似乎想调整。
我把多的那碗拿过来。
“我吃这个。”
“哦。”
餐桌上少了两副碗筷。
这件事很明显。
桌面却像大了一圈。
我坐在平时的位置。
对面空着。
那边原本林晚星坐。
她吃饭时喜欢把水杯放右手边,筷子摆得很齐。手机通常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现在那块桌面干干净净。
我盯着看了两秒,把菜推到中间。
沈明远夹了一块鸡蛋卷。
“她这个做得真好。”
“嗯。”
“你以后也可以学。”
“我?”
“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做。”
我看着他。
他像反应过来,低头扒饭。
“我的意思,学会照顾自己。”
“知道。”
鸡蛋卷味道很好。
咸淡刚好。
边缘有一点焦香。
我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沈明远看见,没说话。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林晚星发来消息。
【到了。】
我回:
【好。】
等了几秒,又补:
【饭吃了。】
她回得很快。
【哪一盒?】
我看着桌上。
【鸡蛋卷。】
【青菜也吃。】
【吃了。】
【别骗人。】
我把青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青菜少了一小半。
她回:
【合格。】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沈明远端着碗看我。
“晚星?”
“嗯。”
“到了?”
“到了。”
他点点头。
过了会儿,又说:
“外婆家离学校远,周一早上要早起。”
“嗯。”
“她小时候经常去吗?”
“我不知道。”
“哦。”
沈明远说完,像也发现自己问错对象。
他低头吃饭。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去后,餐桌又安静下来。
饭后,沈明远主动洗碗。
我收拾保鲜盒。
青菜剩了一点。
我本来想放回冰箱。
想了想,又拿出来吃掉。
林晚星如果在,会说剩这点没必要留。
所以吃掉。
下午我去了书店兼职。
不去的话,家里太安静。
宋听澜看到我,第一句话:
“你脸色像失恋。”
“前辈。”
“哦,还没确认关系,所以不能用这个词。”
她把新到的书单递给我。
“那换一个。像家里少了重要家电。”
“这个比刚才更难听。”
“你挑一个。”
“我去整理书架。”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戳。
书店里人多。
周六下午,学生多,家长也多。
有人在教辅区翻练习册,有人在漫画区蹲着挑新刊。
我把文学区几本放错的书归位。
手伸到第二排时,手机又震。
江辞。
【新线。广播站值日表。】
我回:
【说。】
他发来一段文字。
【报告厅那天,提问纸条箱原本由广播站志愿者收。后来学生会临时接手,说流程优化。接手人登记上没有周予白,签名栏写了陈骁。】
我停下动作。
书脊碰到手背。
【来源?】
【广播站学妹。她以前欠我一顿烤肠。】
【你人脉真怪。】
【别管怪不怪,有用就行。】下一条很快来。
【打印室借用登记我也摸到了。说明会前一天,陈骁借过一台学校打印机,时间二十分钟。打印量八页。】
【内容?】
【登记表不写内容。】
【能查到纸张编号?】
江辞回了个省略号。
【你把我当间谍?】
隔了几秒,他又发。
【不过学校打印室纸张领用按班级记,八页里有两页后来进了学生会纸箱,这个能问。】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点钝重稍微散开。
江辞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真碰到事,动作比谁都狠。
他不吵。
他绕。
绕到别人没注意的地方,把线一根根拉出来。
【别冒险。】
【放心,我很惜命。】
又一条。
【但牵扯到你,我耐心一般。】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
回:
【谢了。】
【少来。晚上请我烤肠。】
【你刚才还说学妹欠你。】
【我可以吃两根。】
我把手机收回去。
宋听澜从柜台那边探头。
“表情好点了。”
“江辞那边有线。”
“那个嘴毒小胖?”
“他不胖。”
“哦,强壮情报贩子。”
这个称呼还行。
我把几本书放回架上。
心里有事,动作反而稳了些。
下午四点,林晚星又发来消息。
【外婆做了红烧肉。】
我回:
【咸吗?】
【比以前淡。】
【你提醒了?】
【嗯。】
过了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
饭桌。
红烧肉,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
照片边缘露出一只老式瓷碗。
还有她的白狐狸。
放在水杯旁边。
我看着那只狐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的地方,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它也上桌?】
【它监督我吃饭。】
【工作挺多。】
【比你听话。】
我低头笑了一下。
宋听澜正好经过,看到我表情。
“行了。重要家电联网成功。”
“前辈。”
“我闭嘴。”
她真的走了。
晚上六点半,我下班回家。
推开门前,我习惯性在心里算了一下。
林晚星平时这个时间如果在家,要么在厨房,要么坐在餐桌边看英语材料。
偶尔会抱着热牛奶发呆。
今天不在。
我打开门。
玄关灯亮着。
沈明远的鞋在。
她的拖鞋也在。
浅灰色,靠着鞋柜边。
没人穿。
我低头换鞋。
换完后,习惯性说:
“我回来了。”
话出口,屋里只有沈明远从客厅探头。
“回来啦。”
他回应得很快。
甚至有点用力。
我看着他。
“嗯。”
“饭我热好了。”
“爸。”
“嗯?”
“你不用那么努力。”
他愣了下。
然后摸了摸鼻梁。
“很明显?”
“有一点。”
沈明远笑了笑。
“家里少人,总得有人补点声音。”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他也没等我接。
“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着林晚星留下的番茄牛腩。
沈明远另外煎了两只鸡蛋。
一只成功。
一只边缘焦了。
他把成功那只放到我碗里。
我看了一眼。
“你吃那个焦的?”
“我中年人,耐受力强。”
“这和年纪没关系。”
“那和父爱有关系。”
他说得太自然。
我沉默了两秒。
“谢谢。”
沈明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吃饭。”
晚上八点,我坐到餐桌边写建模训练题。
习惯性把另一边空出来。
林晚星的位置。
书摊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把草稿纸放到了她常放水杯的地方。
我把草稿纸挪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顺手。
最后我干脆坐到了她的位置。
椅子比我的位置靠里一点。
从这里看客厅,角度不一样。
能看到厨房门边的便签板。
也能看到玄关。
她以前坐在这里,应该能第一时间看到我回家。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
慢到我握着笔,半天没写一个公式。
如果她在,大概会问:
“卡住了?”
我会说:
“没有。”
她会看一眼我的草稿纸。
“你笔尖停了两分钟。”
然后我就没法装。
我低头看题。
重新写变量。
手机放在一边。
九点,林晚星发来消息。
【写题?】
【嗯。】
【坐你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
【没有。】
那边停了几秒。
【坐我那边?】
我盯着屏幕。
【嗯。】
【为什么?】我打字。
【视角不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蠢。
可也算真话。
她回:
【哦。】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别把水杯放我位置。】
我看着桌面。
水杯刚好在她以前常放的位置。
【已经放了。】
【挪开。】
我把水杯挪到自己平时那边,拍照发过去。
【合格?】
【勉强。】
我笑了下。
这时,家里门响。
沈明远出门倒垃圾回来。
看到我坐在林晚星的位置,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说。
只把垃圾袋放到厨房门口。
“继续写,我不打扰。”
“嗯。”
他回了房间。
客厅又安静下来。
我继续写题。
这次写得下去一点。
十点多,林晚星发来最后一条。
【我要睡了。】
我回:
【晚安。】
她很快回:
【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
想起她在电梯里说过。
照常说晚安。
第一天,做到了。
我把手机扣下。
又坐了一会儿。
家里少了她。
很多地方都不对。
碗少一只。
水杯少一只。
餐桌一边空着。
连微波炉的“叮”声都变得突兀。
这些都没人明说。
也没法明说。
我收好草稿纸,关灯前又看了一眼厨房便签。
【好好吃饭。】
字还在。
我抬手,把便签边角按平。
像这样按一下,就能把今天也按平。
当然没那么容易。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