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外婆家时,天已经擦黑。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
小区门禁有点旧,刷卡时会响一声很钝的“滴”。门口那棵香樟树比我记忆里更高,树根把地砖顶得不太平。
妈妈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
“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
“不用。外婆在楼上等。”
妈妈看着我,眼里有很多话。
最后只替我把外套领子理好。
“晚上早点睡。”
“嗯。”
“想回家就跟妈妈说。”
我点头。
“好。”
她听见这个“好”,脸上才松了一点。
车开走后,我拖着行李箱进楼道。
老楼没有电梯。
行李箱轮子压过楼梯边缘,一下一下,声音很响。
三楼门口,外婆已经等着了。
她穿着深蓝色围裙,头发用夹子盘在脑后,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还没开口,她先把锅铲往门边一放,接过我的箱子。
“外婆,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书包都快把肩压歪了。”
她把我拉进屋。
客厅灯光偏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电视柜上还放着我初中时拍的照片,穿着校服,表情很冷。
那时候我也冷。
现在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屋里有红烧肉的味道。
外婆说少放了酱油。
我尝了一块。
比以前淡一点。
“怎么样?”
“好吃。”
“别哄我。”
“真的。”
外婆满意了,又给我夹豆角。
“多吃点。你妈说你最近忙,忙什么忙,高中生也不能把饭省了。”
我低头扒饭。
“没有省。”
“脸都小了。”
“可能灯光问题。”
“灯光还能把人照瘦?”
她瞪我一眼。
我只能继续吃。
外婆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炒豆角,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她嘴上说随便做点,实际锅里还煨着排骨汤。
我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我立刻看过去。
群消息。
沈爸爸发了青菜照片。
他真的吃了。
青菜少了一小半。
照片拍得很随便,桌面只露出一角。
我盯着看了几秒。
外婆放下筷子。
“等谁消息呢?”
我把手机扣下。
“没有。”
没有就别把屏幕看出花。”
我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
外婆看着我。
“同学?”
“嗯。”
“男同学?”
“……”
老人家有时候比唐柚还直接。
我说:
“家里人。”
外婆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追问。
只是把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那挺好。有人惦记吃饭,总比没人管强。”
这句话很轻。
我鼻尖有点酸。
我低头把那块肉吃掉。
饭后,外婆去厨房洗碗。
我想帮忙,被她赶出来。
“你去把东西放好。小姑娘别一来就抢活。”
“我不小了。”
“在外婆这儿,八十岁也小。”
这话没有道理。
可我听了很安心。
房间还留着给我。
床单换成浅蓝色,书桌擦得很干净。窗边有一盏小台灯,灯罩旧了,边角有点发黄。
我把行李箱打开。
衣服放进柜子。
课本摆到桌上。
演讲稿压在最上面。
白狐狸从包里滑出来,歪着耳朵,摔在床上。
我把它捡起来。
“你也太没有样子了。”
它看着我。
一脸笨。
我坐在床边,把它放到枕头旁边。
之前它在我口袋里,在演讲台上,在家里的餐桌旁。现在跟我来了外婆家。
某种意义上,它比我更适应搬家。
我捏了捏它的耳朵。
“给你取个名字吧。”
不能一直叫白狐狸。
太冷。
也太像沈知野那种命名水平。
我想了一会儿。
“小白?”
太普通。
“狐狐?”
太幼稚。
“知知?”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先愣住。
脸开始热。
不行。
太明显。
就算没有人听见,也不行。
我抱着白狐狸,把脸埋进它身上。
毛绒蹭着脸,很软。
“暂代一下。”
我小声说。
“你暂时代替他的位置。”
说完以后,觉得更丢脸。
我把它放回枕边。
它歪着耳朵,毫无反省。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婆家的安静和家里不同。
这里没有沈爸爸找遥控器的声音。
没有妈妈切水果的声音。
也没有沈知野翻书时,纸页很轻的响动。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演讲稿。
看了三行。
没看进去。
又拿出数学题。
也没看进去。
最后拿起手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知野那边最后一条:
【合格?】
我回了“勉强”。
然后到现在,聊天停了半小时。
我想发点什么。
又觉得刚到外婆家就发消息,好像太依赖。
可我们说好了。
照常说晚安。
这件事算正当。
我打开输入框。
【外婆家红烧肉比以前淡。】
删掉。
太像汇报。
【小白也到了。】
删掉。
小白这个名字还没通过。
【你吃完饭了吗?】
这个可以。
可他已经发了照片。
我盯着输入框,手停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发。
外婆敲门。
“晚星,水果。”
她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
盘子旁边还放了一小碗酸奶。
“谢谢外婆。”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看见我手里的手机。
“还说没等。”
我把手机反扣。
“没有。”
外婆坐到床边,拍了拍白狐狸。
“这谁给你的?”
“朋友。”
“男同学?”
我闭了闭眼。
“外婆。”
“好好好,不问。”
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
“你妈年轻时候也这样。别人一提喜欢的人,嘴就硬。”
我捏着叉子。
“我没有喜欢的人。”
“嗯,没有。”
外婆答得太快。
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
她拿起白狐狸看了看。
“这个挺丑。”
“……”
“不过丑得有福气。”
我忍住笑。
“它会听见。”
“那更好,让它努力长好看。”
她把白狐狸放回枕边,又替我把被角理了理。
“外婆不知道你们学校那些事具体怎么回事。你妈没全说,只说你要来住几天。”
我抬头。
外婆看着我。
“住几天就住几天。家里有床,有饭,有人等你回来。你别觉得自己给谁添了麻烦。”
我握着叉子,没有说话。
外婆继续说:
“人这一辈子,能进一家门,不容易。能留下来,更不容易。遇到事,别急着把自己往外推。”
我低头。
“嗯。”
“还有,真想给谁发消息,就发。手机又不会咬你。”
“外婆。”
“我说错了?”
“没有。”
“那就吃苹果。”
她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门别关太死,晚上怕你不习惯。”
“好。”
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灯光透进来一点。
像家里沈知野房间那晚,也留了一条缝。
我拿起手机。
这次没有删。
【我到了。】
发完后,才想起这句话早就该发。
沈知野几乎立刻回。
【嗯。】
过了几秒。
【外婆家还习惯吗?】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慢慢落下来。
【还行。】
【红烧肉咸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
【淡了。】
【你提醒过?】
【嗯。】
【白狐狸呢?】
我看向枕边。
【在。】
【它适应吗?】
我把白狐狸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它靠着枕头,耳朵歪着,旁边有一小块苹果。
发过去。
【看起来比我适应。】
沈知野回:
【它本来就不太聪明。】
我轻轻笑出声。
外婆在客厅问:
“笑什么呢?”
我立刻捂住嘴。
“没什么。”
手机又亮。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我看着屏幕,手停住。
这人怎么猜到的。
【没有。】
【小白?】
果然。
我就知道。
【否决。】
【狐狐?】
【更差。】
【那你取。】
我抱着白狐狸,脸慢慢热起来。
【暂时叫暂代。】
那边停了很久。
大概在理解。
【暂代什么?】
我把手机按在桌上。
不想回。
过了半分钟,我又拿起来。
【暂代你的位置。】
发出去后,我楞了一下。
太直接了。
撤回还来得及。
我点开消息,手指停在撤回上面。
沈知野已经回了。
【那它压力很大。】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
这个人。
真的很会在关键时候装傻。
也很会接住我。
【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我发完才发现自己写错了。
应该是我早点回去。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
我想撤回。
他又回。
【我等你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口慢慢热了一点。
外婆家很好。
红烧肉也好吃。
床单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白狐狸也在。
可看到这句话时,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真的离开那个家。
只是暂时换了个地方。
【每天晚安。】
我发。
沈知野回:
【嗯。每天。】
我想了想,又补:
【如果很忙,可以发一个字。】
【哪个字?】
【晚。】
【太短。】
【那你想发什么?】
那边停了几秒。
【晚安,林晚星。】
我看着屏幕,耳朵又开始热。
过了很久,我回:
【晚安,沈知野。】
发送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白狐狸躺在枕边。
我把它拿起来,放到被子旁边。
“暂代。”
我小声喊它。
“今天开始,你要负责提醒我。”
提醒我。
我没有被丢在这里。
也没有被推回一个人的地方。
那个人还在原来的家里。
他说会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