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家里起得很早。
没有人催。
也没有人说太多话。
林清禾在厨房煮粥,锅盖边缘冒着白气。沈明远在玄关擦鞋,擦了很久,鞋面都快能照出人影。
他平时不会这么细。
今天大概需要找点事情做。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杯子。
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
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林晚星房门半开。
里面有拉链声。
很轻。
一下,又一下。
她在收拾东西。
我知道自己不该盯着那道门看。
可视线总会过去。
像书里夹了书签,明明已经合上,还是知道那一页在哪里。
林清禾从厨房出来,把一小碟咸菜放到桌上。
“知野,粥好了。”
“嗯。”
她看了眼我的杯子。
“昨晚没睡好?”
“睡了。”
“睡了多久?”
“比前天多。”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逃避。
林清禾没有拆穿。
她轻轻点头,转身回厨房。
沈明远拿着鞋刷进来,手上沾了一点鞋油。
“等会儿我送你们下楼。”
林清禾说:
“你先把手洗干净。”
“哦。”
他低头看手,像刚发现。
水龙头响起来。
我起身,把碗筷摆好。
四副。
摆到一半,手停住。
今天中午之后,餐桌就会少一个人。
只少几天。
这句话可以用来安慰别人。
安慰自己时,效果不太好。
林晚星从房间出来。
她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几本书。
看到我,她停了一下。
“早。”
“早。”
她把书放到餐桌旁边。
《英语演讲素材》。
一本数学错题本。
还有一册很薄的摄影集。
那本书是我以前买给她看的。
她翻过几次,说里面光线不错。
我看着那本书,没说话。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低头把书放进包里。
“路上看。”
“嗯。”
早饭吃得很安静。
沈明远试图讲个关于外婆家小区门口肉包子的事,讲到一半忘了店名。
林清禾提醒他。
“槐树包子铺。”
“对,槐树。那家肉包子不错。”
林晚星点头。
“外婆以前常买。”
“那这几天可以多吃点。”沈明远说,“别光顾着学习。”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
她喝粥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认真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后,她开始继续收拾。
房门没有关。
我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她把衣服叠得很整齐。
校服、睡衣、几件换洗衣服,分门别类放进箱子。动作快,几乎不用想。
像早就学会了如何离开一个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抬头看到我。
“你站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
“挡光。”
“哦。”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房间里有一点洗衣液味,还有她常用护手霜的淡味。
书桌上摆着演讲稿,旁边压着白狐狸。
她拿起白狐狸,停了一下。
然后塞进包的侧袋。
我还是开口了。
“那个也带?”
她低头拉拉链。
“幼稚的东西放家里,占地方。”
“哦。”
她说完,动作停了一点。
像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太可信。
白狐狸被放得很里面。
还露出一只歪耳朵。
我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当没看见。
她继续收拾。
我站在门外,想进去帮忙。
可行李箱已经快合上,没什么能帮。
我也想说,别去了。
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说出来能改变什么?
父母想了很久。
她也答应了。
这个安排不是惩罚。
也不是逃跑。
只是给所有人留一点空间。
我都懂。
懂和想拦她,还是两件事。
她合上箱子,拉链从左到右,一路拉过去。
声音很顺。
太顺了。
我不喜欢这个声音。
林晚星抬头看我。
“我住几天就回。”
“我知道。”
“你这个表情不像知道。”
“那我调整。”
她看着我,似乎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沈知野。”
“嗯?”
“我不在这几天,你别天天吃便利店。”
“嗯。”
“冰箱里有东西。”
“嗯。”
“我留了便签。”
“嗯。”
“你别只会嗯。”
我停了一下。
“好。”
她低头,把桌上的笔袋放进包里。
“还有,晚上别空腹喝豆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也管?”
“管。”
“好。”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
甚至有点像在安排复习计划。
可每一句都在告诉我,她真的要走几天。
林清禾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晚星,差不多了。”
“嗯。”
林晚星拉起行李箱。
我伸手。
“我来。”
她没有立刻松手。
几秒后,把拉杆递给我。
“轻一点,里面有相机。”
“知道。”
箱子不重。
比想象中轻。
也因为轻,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人要暂时离开这个家,只需要这么点东西。
我们一起走到玄关。
沈明远已经换好鞋,手上终于没有鞋油。
他看着林晚星,嘴唇动了动。
“外婆那边有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嗯。”
“晚上回家……不是,回外婆家以后,也发个消息。”
他说完,自己先卡住。
林清禾看了他一眼。
沈明远低头摸了摸鼻梁。
“反正发消息。”
林晚星点头。
“好。”
林清禾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慢。
“衣服带够了?”
“够。”
“药呢?”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白狐狸?”
林晚星愣了一下。
脸微微红了。
“带了。”
她还是带着了。
林清禾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我站在旁边,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
那股想把她留下来的冲动,又上来了。
很强。
强到我需要把目光放到鞋柜上。
鞋柜上放着四双室内拖鞋。
她的那双浅灰色拖鞋摆得整齐。
过几天它会一直在那里。
没人穿。
这个画面想一想都烦。
林晚星换好鞋,背上书包。
她看向我。
“箱子给我吧。”
“我送你下楼。”
“就到楼下。”
“嗯。”
林清禾没有拦。
沈明远跟在后面,拿车钥匙。
四个人一起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没有人说话。
数字一层层跳。
林晚星站在我旁边。
没有靠近。
也没有避开。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我也看着。
倒影里,我们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
这个距离有点刺眼。
到一楼,门开。
小区大厅人不多。
快递柜旁边空着。
我还是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林晚星也看了一眼。
我们都没有说。
走到车边,沈明远打开后备箱。
我把行李箱放进去。
关上后备箱时,声音有点闷。
林清禾先上驾驶座。
今天她开车。
沈明远说自己要回家处理物业那边的电话。
大概只是想给母女留点话。
林晚星站在车门边,没有马上上车。
她看向我。
“我真的只住几天。”
“嗯。”
“你别把我房间当仓库。”
“不会。”
“也别乱动我桌上的东西。”
“嗯。”
“白狐狸,你不要说它笨。”
我看着她。
“它听不见。”
“那也不许。”
“好。”
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很短,像风一吹就没了。
我想抱她。
这个念头非常清楚。
清楚到我几乎往前动了一点。
可沈明远在旁边。
林清禾在车里。
小区大厅还有摄像头。
更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把自己稳住。
我不能把她刚整理好的情绪弄乱。
所以我只说:
“到了发消息。”
她点头。
“你也是。”
“我在家。”
“那也发。”
“好。”
她打开车门。
上车前,又停了一下。
“沈知野。”
“嗯?”
“周六前那几句话,你记得吗?”
我知道她说哪几句。
照常吃饭。
照常回家。
照常说晚安。
现在她要去外婆家,前两条做不到了。
我说:
“晚安那条还行。”
她低头,眼睛有点红。
“嗯。”
车门关上。
林清禾降下车窗。
“我们到了发消息。你们父子好好吃饭。”
沈明远立刻点头。
“放心。”
这话听起来很不让人放心。
林清禾也知道。
她看向我。
“知野,别熬夜。”
“嗯。”
车子开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慢慢离开小区门口。
林晚星没有回头。
或者回头了,我也看不见。
车转过弯,看不见了。
沈明远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吸了下鼻子。
“风有点大。”
今天没什么风。
我没有拆穿。
他拍了拍我的肩。
“上楼吧。”
我点头。
回到家,玄关比刚才安静很多。
她的拖鞋还在。
浅灰色,靠着鞋柜边。
我换鞋时,差点碰到。
又停住,把它摆正。
沈明远看见了,没说话。
厨房里有保鲜盒。
三盒。
一盒番茄牛腩。
一盒炒青菜。
一盒鸡蛋卷。
便签贴在最上面。
【微波两分钟。别空腹喝豆浆。】
字很细。
很稳。
我盯着便签看了很久。
沈明远在旁边探头。
“晚饭有着落了。”
“嗯。”
“她还管你豆浆。”
“嗯。”
“挺好。”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把保鲜盒放回冰箱。
关门前,又看了一眼。
冰箱灯照着便签。
像她还在家里留了一点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发来消息。
【出小区了。】
我回:
【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晚饭看到了。】
她很快回:
【记得吃。】
我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回:
【好。】
可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
她刚走。
这个家已经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