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睡得很浅。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没有再亮。
隔壁也很安静。
后来天快亮时,我听见厨房那边有水声。
很轻。
像有人怕吵醒别人,把水龙头开到最小。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一。
平时这个点,沈明远还在和闹钟拉扯。
林清禾夜班后会晚起一点。
今天不一样。
我洗漱完出去,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只杯子。
一只空了半杯。
一只还剩一点茶。
桌角放着几张纸,压在杯垫下面。
我没细看。
只是扫到一行字。
【外婆家】
还有一行。
【先住几天】
我停了两秒。
然后把视线移开。
不偷看别人没收好的东西,算基本礼貌。
就算那上面可能写着和我有关的决定。
厨房里,林清禾在煮粥。
沈明远站在旁边剥鸡蛋。
他剥得很认真,蛋白却坑坑洼洼。
一个鸡蛋让他剥出工程事故的感觉。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醒这么早?”
“嗯。”
“昨晚没睡好?”
“还行。”
这个回答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敷衍。
沈明远没有拆穿。
他把剥坏的鸡蛋放进盘子里,又拿起第二个。
这次更小心。
林清禾看了他一眼。
“别剥了,再剥下去,鸡蛋就剩蛋黄了。”
沈明远低头看盘子。
“我想剥完整一点。”
“没人怪鸡蛋不完整。”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不止在说鸡蛋。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林晚星从房间出来。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低,脸色比平时淡一点。
眼下也有一点青。
她看见我时,停了下。
然后点头。
“早。”
“早。”
就这样。
没有多余的话。
昨天晚上那句“我在”和她回的“嗯”,像在我们之间留了一条很细的线。
还连着。
可不敢碰太重。
早饭摆上桌。
粥很热。
小菜清淡。
桌上没有人主动提论坛。
这种沉默比直接提,还要让人坐不稳。
沈明远把鸡蛋推到中间。
“今天鸡蛋外观一般,味道应该正常。”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
“挺可爱。”
沈明远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嗯。像失败的雪人。”
“……”
林清禾笑了下。
我也差点笑出来。
空气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林清禾放下勺子。
她没有绕圈。
“晚星。”
林晚星抬头。
“嗯。”
林清禾看着她,声音很温。
“这周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晚星的手停住。
我也抬头。
沈明远低着眼,看着自己的碗。
他没有插话。
这句话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
昨晚那两只杯子,那几张纸,还有沈明远早上那个剥得乱七八糟的鸡蛋,都在说明这件事。
他们想过很久。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清禾。
眼睛很静。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林清禾也没有急。
“这几天,学校里声音太多。偷拍的人还没查出来,论坛那边也会反复。”
她顿了顿。
“家里我们会守着。学校那边也会继续沟通。可你和知野每天同进同出,他们会继续拿这个做文章。”
林晚星低下头。
林清禾继续说:
“外婆家离学校远一点,也安静一点。你先住几天,等学校处理结果出来,再回来。”
这话说得很克制。
没有“避风头”三个字。
可每个人都听得懂。
沈明远终于抬头。
“我一开始没同意。”
他说。
“我舍不得你去,也担心知野一个人在家会乱想。”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可清禾说得对。你们两个最近压力太大了。”
沈明远声音有点低。
“我们不是要把你们分开。只是想让你们都喘口气。”
他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
“当然,这话听着有点像大人自作主张。”
林清禾看他。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明远小声说:
“我昨晚练过。”
这个小插曲换不来真正轻松。
可让人没那么难受。
林晚星握着勺子。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她太久。
现在看她,会像催她回答。
我把视线落到粥碗里。
热气已经淡了。
林清禾轻轻说:
“晚星,这和你做错什么无关。也和知野无关。”
“嗯。”
“妈妈知道你不想走。”
林晚星的手慢慢收紧。“也知道你担心走了以后,家里会不会变得奇怪。”
这句话一出来,林晚星终于抬头。
她眼睛红了一点。
“会吗?”
这个问题问给林清禾。
也像问给这个家。
林清禾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晚星放在桌边的手。
“不会。”
沈明远接得很快。
“当然不会。”
他说完,又看向我。
“知野,你也说句话。”
我被他点到,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该说什么?
说别走?
不合适。
说去吧?
更难。
我看着林晚星。
她终于看向我。
眼神里没有责怪。
只有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点很淡的不舍。
我想起昨晚,她在日记里也许会写什么。
当然我不知道。
只是猜。
她大概会懂。
也会难受。
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放下筷子。
“去几天也好。”
这句话说出口后,自己先疼了一下。
林晚星眼睫动了动。
我继续说:
“学校里,我们暂时拉开距离,本来就说好了。外婆家离学校远一点,路上安全些。”
这些理由都很对。
对得让人讨厌。
“家里这边,我们会处理。”
我停了一下。
“你不是离开家。只是换个地方睡几天。”
林晚星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嗯。”
林清禾慢慢松开她的手。
“外婆那边,我昨晚已经打过电话。她很想你。”
“她会不会担心?”
“会。”林清禾说,“不过她也会做红烧肉。”
林晚星低头。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做得有点咸。”
“所以你过去提醒她少放酱油。”
这句很家常。
家常到让人鼻子有点酸。
沈明远拿起杯子喝水。
喝得有点急,差点呛到。
我看了他一眼。
他摆摆手。
“没事。”
可他眼眶有点红。
这个人最近哭点越来越低。
饭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碗放回桌上时,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去?”
林清禾说:
“周六上午。我送你过去。”
“我自己也可以。”
“不行。”林清禾语气很温和,“妈妈送。”
林晚星没有再争。
“好。”
一个字落下来,整张餐桌都像跟着沉了一点。
沈明远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也差不多。
我本来以为,听到她答应,我会立刻想反驳。
可没有。
反驳太简单。
难的是承认这个安排确实有道理。
也承认自己舍不得。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很烦。
林晚星忽然看向我。
“沈知野。”
“嗯。”
“这几天,你别一个人看论坛。”
“好。”
“也别熬夜整理材料。”
“尽量。”
她皱眉。
我改口。
“好。”
她点头。
“我那边也会按时睡。”
“你也别只说得好听。”
“嗯。”
这种对话太像我们。
像在安排学习计划。
又不像。
因为每一句下面都压着别的东西。
林清禾看着我们,没有插话。
沈明远也没有。
他们大概都听得出来。
这不只是生活安排。
这是我们在很笨拙地确认,分开几天以后,关系不会散。
吃完早饭,林晚星先回房间拿书包。
我在餐桌边收碗。
林清禾过来接我手里的碗。
“放着,我来。”
“没事。”
“知野。”
她叫住我。
我抬头。
林清禾看着我,眼神很柔。
“这不是惩罚。”
“我知道。”
“也不是不信你们。”
“嗯。”
“我们只是想让你们在更安静的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走。”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我点头。
“我明白。”
“你可以难受。”
我手里的碗停住。
她轻轻说:
“别把自己弄得太懂事。”
我没接上。
沈明远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垃圾袋。
“这话也对你说,晚星那边也一样。”
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都太会忍。”
说完,他又补:
“当然,我也不是让你们现在哭一场。这个时间不太合适,会迟到。”
林清禾看他。
沈明远低头换鞋。
“我去倒垃圾。”
他走得很快。
像怕自己再说下去,又把气氛弄歪。
林清禾叹了口气,笑了下。
“他昨晚也没睡好。”
“嗯。”
“他很爱你。”
这句话太直接。
我低头把碗放进水槽。“我知道。”
“也很爱晚星。”
“嗯。”
林清禾没再说。
她转身去看锅里的粥。
我站在水槽边,听着水流声,心里那股闷劲迟迟散不开。
出门前,林晚星从房间出来。
书包背好。
和平常一样。
只是眼神有点不同。
我们在玄关碰到。
沈明远已经下楼倒垃圾。
林清禾去拿车钥匙。
门口只剩我们两个。
很短的空当。
她看着鞋柜,没有立刻换鞋。
我站在旁边。
“周六上午?”
“嗯。”
“东西多吗?”
“不多。”
“缺什么让外婆家那边买。”
“你怎么像我妈。”
“被林阿姨传染。”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很快又安静。
“我会回来。”
这句话太轻。
像怕说重了,会显得自己也怕。
我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要用那种表情。”
“哪种?”
“像我已经走了。”
我低头,换鞋。
“那我调整。”
她看了我几秒。
“沈知野。”
“嗯?”
“我说好,不代表我想走。”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直接砸进胸口。
我抬头。
她没有躲开视线。
“我知道。”
“你要记住。”
“嗯。”
“还有。”
她停了一下。
“学校里我们先远一点。家里这几天……也先别故意绕开。”
我听懂了。
她要去外婆家前,不想把家里这最后几天也变成冷冰冰的距离。
“好。”
她松了口气。
“那走吧。”
林清禾拿着钥匙出来。
“好了?”
林晚星点头。
门打开。
楼道里的早晨空气有点凉。
我们一起走出去。
电梯门合上前,林晚星站在我旁边。
没有碰我。
也没有躲很远。
她看着电梯数字,轻声说:
“周六之前,照常吃饭。”
“嗯。”
“照常回家。”
“嗯。”
“照常说晚安。”
我看向她。
她耳朵红了一点,却没有回避。
“好。”
电梯到一楼。
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