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第一天,云川一中的走廊比平时吵。
翻书声、背公式声、拉文具袋拉链的声音,还有人小声骂自己昨晚为什么睡那么早。
江辞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数学公式小册子,翻得很快。
“你说我现在背椭圆第二定义,还有救吗?”
“有。”
“真的?”
“心理安慰层面。”
“沈知野,你这个人很影响考前心态。”
“你问的。”
他把小册子合上,塞进校服口袋。
“算了,随缘。”
这句话他说得很洒脱。
可下一秒又把小册子掏出来,看了一眼离心率公式。
我没拆穿。
人类在考试前,多少会做点没有意义的事。
比如江辞背公式。
比如我摸了一下文具袋。
新的黑色签字笔在里面。
林晚星给我换进去的那支。
她说,明天用这个。
她说,别差不多。
她还靠在我肩上装睡,被我用指节碰了脸。
这个回忆不该在考前出现。
尤其不该在数学考试前出现。
可它出现了。
并且很清楚。
清楚到我甚至能想起她耳朵变红的速度。
我把文具袋拉链拉好。
再想下去,今天第一题都可能看错。
“你笑什么?”
江辞凑过来。
“没笑。”
“你嘴角都动了。”
“考前肌肉抽搐。”
“你现在撒谎也越来越敷衍。”
我没理他。
走廊另一头,林晚星从三班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把头发扎得很整齐,校服拉链拉到合适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
如果我没见过昨晚那个靠在我肩上的人,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她手里拿着一块橡皮。
走到我桌边时,她停了一下。
“这个多的。”
她把橡皮放到我桌角。
旁边一起放下来的,还有一颗薄荷糖。
糖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醒神。】
动作很快。
快到旁边同学大概只会以为她来还东西。
我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浅绿色的。
挺普通。
她没看我太久,只看了一眼我的文具袋。
那支黑色笔露出一点。
她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
不用说话。
这样就够了。
江辞在旁边目睹全程,等林晚星一走,他立刻把头凑过来。
“多的橡皮?”
“嗯。”
“薄荷糖也是橡皮附赠?”
“你话太多。”
“我看见便利贴了。”
“那你还问。”
“我这是确认八卦信息准确性。”
我把薄荷糖塞进嘴里。
凉意散开。
脑子确实清醒了一点。
也许糖有用。
也许是她给的有用。
这个暂时不做区分。
预备铃响。
所有人开始往考场走。
云川一中期中按考号混排,我和江辞不在同一个考场。走到楼梯口时,他拍了拍我肩膀。
“前五选手,稳住。”
“你也稳。”
“我稳不了,我主打一个参与。”
“那就参与完整。”
江辞摆摆手,往另一层走。
我的考场在三楼。
进门前,我又看见林晚星。
她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我们隔着几米远。
她没有说加油。
我也没有。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笔。
又指了指我的文具袋。
我知道她在确认那支笔。
我把文具袋稍稍抬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身进考场。
这个动作很小。
小到没人会在意。
可我心里稳了一点。
考试开始。
第一科数学。
卷子发下来时,我先把名字、考号写好。
用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很顺。
墨色干净,没有断。
挺好。
我没有急着写题。
先翻了一遍卷子。
选择题中规中矩。
填空题第三道有点绕。
大题前几道都在复习范围内。
最后一道压轴题,圆锥曲线加数列,题干很长。
我看到那道题时,反而放松了一点。
前几天林晚星让我做过类似的。
不是原题。
套路也不完全一样。
可思路有熟悉感。
先拆变量,再找约束。
动态条件转成函数最值。
别差不多。
步骤写全。
她的声音像贴在脑子里。
很麻烦。
也很有用。
前半张卷子写得很顺。
顺到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条件。
检查一遍,没漏。
做到填空题最后一题时,我又想起昨晚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
很轻。
却比错题本还难忽视。
笔尖停了两秒。
我看着题干里的“公比”。
然后脑子里冒出她那句:
“你戳我脸了。”
不行。
这真的不行。我把那颗薄荷糖剩下的一点咬碎。
凉意冲上来。
重新看题。
递推数列,构造差,求最小项。
这题我们做过。
准确说,做过同类型。
林晚星当时坐在我旁边,红笔点着纸面,说这里不能直接放缩,要先看符号变化。
她当时说话挺严肃。
手肘却一直贴着我。
想到这里,我差点又写错符号。
我停住,把笔放下两秒。
深呼吸。
重新写。
这次没错。
考试这种东西,有时候很公平。
你会就是会。
你前几天补过的漏洞,它会在卷子上一个个出现,像来验收。
定义域。
边界。
判别式。
必要文字说明。
我以前最烦这些。
现在写得很完整。
写到压轴题时,考场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翻页。
也有人盯着最后一题不动。
我先把条件分开列。
椭圆上的动点。
线段中点形成的递推关系。
面积表达式。
第一问不难。
第二问开始绕。
第三问要把几何限制转成数列项的最值。乍一看很像题目故意把两个章节缝在一起。
挺恶心。
不过能做。
我把变量换成一个参数,先确定范围,再代入面积表达式。
写到中间时,前排有人叹了口气。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我没受影响。
这种时候想别的反而容易稳。
比如昨晚那张计划表。
前五旁边的小勾。
比如她递给我的那支笔。
比如她说,为了你自己。
手里的笔顺着纸面往下走。
最后一问收尾时,我把边界情况单独写了一行。
这行如果搁以前,我大概率会省掉。
今天没省。
不是为了周予白。
也不全是为了林晚星。
我想看看自己认真写完,会是什么结果。
铃响前五分钟,我停笔。
从头检查。
选择题没问题。
填空题第二题单位需要补。
大题步骤比我平时完整得多。
压轴题最后一行,写得有点挤,勉强能看。
我把笔帽盖上。
黑色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放回桌面。
它今天表现不错。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收卷。
考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哀嚎。
“最后一题谁出的啊。”
“圆锥曲线为什么要和数列谈恋爱。”
“我第三问连题都没看完。”
我收拾文具袋,把薄荷糖的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现在扔掉有点怪。
走出考场时,走廊已经炸了。
江辞从楼梯口冲过来,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数学压轴谁出的?这是人类能做的吗?”
我把文具袋塞进书包侧袋。
“还行。”
江辞停住。
他盯着我。
像看到某种不该出现在校园里的东西。
“你完了。”
“嗯?”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他指着我,“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很平你懂吗?正常人不这样。”
“那你觉得我该怎样?”
“至少骂两句。”
“没有必要。”
“完了。”江辞抱着脑袋,“你被林晚星训练成怪物了。”
我刚想回他,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林晚星从另一边走出来。
她也看见了我。
走廊人很多。
我们没有靠近。
她只是看向我的文具袋。
我把那支黑色笔从袋口抽出一点。
她看见了。
然后目光往上,和我对上。
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也没有说题难不难。
只用口型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步骤。
我点头。
意思是写全了。
她像是放心了一点。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江辞顺着我的视线回头,也看见了。
他沉默两秒。
“行。”
“行什么?”
“你们俩现在已经进化到不用说话了。”
“你想多了。”
“那她刚才说了什么?”
“步骤。”
“你看,你还翻译。”
我不想理他。
人群另一头,周予白从考场出来。
他手里拿着文具袋,脸上还是没什么失态的表情。只是他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旁边有人问最后一题,他没有马上接话。
我只能看见这些。
也只需要看见这些。
江辞也看见了。
“听说他那个考场也炸了。”
“正常。”
“你不关心?”
“我卷子写完了。”
江辞看我一眼。
“你现在真有点前五选手的样子。”
“少给我立旗。”
“行行行。”
走廊里还在讨论压轴题。
有人说第三问应该放弃。
有人说第一问也没做稳。
有人已经开始祈祷英语简单一点。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
是心里那块地方没乱。
卷子写完了。
步骤补了。
笔没断墨。
薄荷糖也确实醒神。
至于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林晚星靠在我肩上。
她耳朵红了。
她说,你戳我脸了。
它们今天也出现了。
可没有把我拖走。
反而像提醒我。
这次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林晚星从人群里走过时,离我很近。
近到她的袖口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很短。
她没有停。
我也没有回头。
手背上那点触感却留了下来。
江辞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啧。”
我看他。
“你再啧,下午英语我不给你对答案。”
江辞立刻闭嘴。
挺有效。
我低头看文具袋。
新的黑色签字笔安静躺在里面。
下午还有考试。
明天也有。
期中第一天才刚开始。
不过至少这一场,没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