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前夜,家里比平时安静。
沈明远没有看电视。
林阿姨也没在厨房试新甜品。
两个人吃完饭以后,很自觉地回了房间。沈明远临走前还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手指差点碰到门框。
我装作没看见。
林晚星看见了。
她低头收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大概在笑。
晚饭后,餐桌很快被卷子和书占满。
数学错题本放在左边。
英语素材本放在右边。
物理卷子压在最下面。
那支新的黑色签字笔躺在我文具袋里,笔身上贴着一圈透明胶带。林晚星贴的。位置和她自己那支很像。
我把笔拿出来看了一眼。
【别差不多。】
那张便利贴被我贴在文具袋内侧。
每次打开都能看见。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正在翻最后一轮计划表。
“你已经看那支笔第三次了。”
“确认它还在。”
“它不会自己走。”
“万一呢。”
她抬眼看我。
“沈知野,期中前夜请不要和文具建立奇怪关系。”
“你送的。”
说完以后,我才发现这句话不太安全。
林晚星翻页的手停住。
耳朵很快红了一点。
“我只是防止你断墨。”
“嗯,防止我断墨。”
我把笔放回文具袋最里面。
她把计划表推过来。
“今晚不做新题了。整理错题,背公式,十一点前睡。”
“这么仁慈?”
“你现在做新题,错了会影响心态。”
“那你呢?”
“我也不做。”
“你居然也会保护心态。”
“我也是正常考生。”
这句话由林晚星说出来,多少有点缺乏说服力。
她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拿红笔敲了敲桌面。
“别走神。”
“好。”
我们开始整理错题。
最后一晚,反倒没有前几天那么赶。
可能该补的都补了。
也可能已经没有时间慌。
林晚星把我的错题本翻到“步骤丢分”那一栏,检查了几道题。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每一步都盯,只在关键地方用红笔点一下。
“这里,边界。”
“嗯。”
“这里,定义域。”
“嗯。”
“这里,别省。”
“嗯。”
她说一句,我补一句。
补到第三题,她撑着额头,笔尖停在纸面上。
我看过去。
她睫毛垂着,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最近几天,她给自己排的时间表比我的还紧。白天上课,晚上复习,间隙还要看英语演讲素材。
“困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
我把温水推过去。
“喝点。”
她看了眼杯子,又看我。
“顺手?”
“嗯。”
“你最近顺手也很多。”
“被你带的。”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她喝完以后,把杯子放回原位,声音很轻。
“还可以。”
这算夸奖。
我收下。
十点过一点,雨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客厅温度降了些。
林晚星披着外套,写字速度慢下来。
我把物理卷子收起来,准备换成英语默写。
刚拿起书,肩膀忽然一沉。
林晚星靠了过来。
很轻。
她的额角碰到我的肩膀,发丝擦过我脖子边。洗发水味道很淡,混着纸张和温水的气味。
我手里的英语书停在半空。
她闭着眼。
呼吸很浅。
看起来像睡着了。
这个姿势不太适合继续复习。
也不太适合动。
我坐着没动。
肩膀有点僵。
一开始是因为突然。
后来是因为不想吵醒她。
我低头看她。
林晚星平时总把自己收拾得很完整。校服拉链,低马尾,冷静的表情,像一张没写错字的答题卡。
现在她靠在我肩上,脸侧被桌灯照得很柔,睫毛压下来,嘴唇也没平时抿得那么紧。
很少见。
少见到我第一反应是,别动。
第二反应是,想再看一会儿。
这想法有点糟。
我把英语书放下。
她没动。
过了几秒,我用指节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的。
比想象中还软。
我立刻收回手。
这动作做完以后,我自己先僵住。
如果她真睡着了,那我很可疑。
如果她没睡着,那更可疑。
下一秒,林晚星的耳朵红了。
很明显。
从耳尖到耳后,一点点红起来。
她眼睛还闭着。
呼吸也装得很稳。
装得太稳了。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没笑。
这个时候笑出来,她大概会立刻坐直,然后把我今晚的复习时间延长半小时作为报复。
我低头看错题本。
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肩膀上的重量还在。她也没有起来。
我们就这样靠着。
桌上摊着错题本,文具袋,英语素材本。
墙上贴着前五计划表。
计划表最下面有她画的小勾。
她靠在我肩上,安静得不像平时。
我忽然觉得,期中前夜也不一定全是焦虑。
它也可以是这样。
谁都不说话。
一道题没写。
却比任何题都难忘。
门把手响的时候,我差点把笔碰掉。
林晚星也一下坐直。
动作很快。
快到她刚才根本不像睡着。
沈明远端着空杯子站在房门口。
林阿姨在他身后。
三个人,不对,四个人,都停住了。
我手里拿着笔。
林晚星低头翻卷子。
翻得有点急,卷子边都卷起来了。
沈明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晚星。
“我……倒水。”
林阿姨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厨房有水。”
“我知道,我去厨房。”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我路过。”
这话很假。
沈明远自己也知道。
林阿姨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很柔,什么都没问。
“早点睡。明天考试,别熬太晚。”
林晚星声音很低。
“知道了。”
我也说:
“嗯。”
沈明远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小声说:
“复习挺辛苦啊。”
林阿姨把他拉走。
“你别说话。”
“我没说什么。”
“你已经说了。”
两个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下。
客厅重新安静。
这次安静得有点过分。
林晚星盯着卷子。
脸红还没退。
我也盯着错题本。
肩膀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你刚才……”
她开口。
“我刚才在看错题。”
“我没问这个。”
“哦。”
她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点恼。
还有一点别的。
比恼更软。
“你戳我脸了。”
果然醒着。
我把笔放下。
“我以为你睡着了。”
“睡着了就可以戳?”
“不可以。”
“那你还戳。”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睡着了。”
这个理由很烂。
林晚星看着我。
“你撒谎水平今晚也不稳定。”
“期中前夜。”
“别拿期中当借口。”
“好。”
她低头,把那张物理卷子合上。
“刚才那件事……”
我等她说。
她停了几秒。
“别写进错题本。”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立刻看我。
“不许笑。”
“好。”
“也不许回忆。”
“这个难度比较高。”
她脸更红了。
“沈知野。”
“嗯?”
“你最近越来越……”
她没说完。
我也没追问。
有些话,说半句就够了。
她把温水杯推到我手边。
“喝水。”
“顺手?”
“嗯。”
她这次没否认。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太热。
不过还可以。
十点四十五,我们结束最后一轮复习。
林晚星把错题本、计划表、文具袋都检查了一遍。比班主任查考场还细。
最后,她拉开我的文具袋,把里面那支旧笔拿出来,换成她给我的新笔。
动作很自然。
我坐在旁边看。
“这也要换?”
“明天用这个。”
“旧的还能写。”
“它会断墨。”
“你怎么知道?”
“它下午已经断过一次。”
连这个都记得。
我低头看她把笔放进去。
黑色笔安稳地躺在最里面。
旁边是准考证、2B铅笔、橡皮、尺子。
她拉上拉链。
又把文具袋推回我面前。
“带好。”
“嗯。”
“别忘。”
“嗯。”
“别差不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客厅灯光很暖。她脸上的红已经退了些,只剩耳朵还有一点。
“沈知野。”她忽然说。
“嗯?”
“这次别为了谁考。”
我没接话。
她把手放在桌边,指尖压着那张前五计划表。
“别为了周予白,别为了证明给别人看,也别为了我。”
她停了一下。
“为了你自己。”
这句话比“前五”还重。
我看着那张计划表。
“你不是原因之一吗?”
她轻轻吸了口气。
“可以是原因之一。”
“嗯。”
“不能是全部。”
这次轮到我沉默。
林晚星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她没有推开我。
也没有否认自己重要。
她只是把我从她身边,往我自己那边推了一点。
这件事很难。
比靠在我肩上更难。
我拿起笔,在错题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想去的未来。】
写完,我把本子推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很久。
“这句可以。”
“林老师给几分?”
“暂时满分。”
“暂时?”
“明天考完再说。”
她把错题本合上。
“早点睡。”
“好。”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
“刚才……我没有真的睡着。”
“我知道。”
她回头。
“你知道?”
“耳朵红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
然后她转身进房间。
门关得比平时快一点。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自己的文具袋。
里面那支新笔安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