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说的消息,下午就传开了。
没有传到全校那种程度。
至少表面上没有。
它先在学生会那边绕了一圈,又从几个负责表彰板的同学嘴里漏出来,最后变成课间饮水机旁边的低声讨论。
“期中后好像要搞学习情况访谈。”
“进步大的都要去?”
“说是总结经验,还要抽几张卷子核查。”
“这么麻烦?”
“周予白提的吧,学生会那边在做方案。”
我接水时听见了两句。
没人提我的名字。
可我知道,我一定在里面。
进步超过十名。
卷面核查。
学习情况访谈。
这些词放在一起,听起来干净,甚至挺合理。
学校想知道学生为什么进步,想总结经验,想确认考试公平。谁都挑不出太大问题。
周予白很会选这种方式。
他从来不把刀拿在明面上。
他更喜欢把刀放进文件夹里,再盖一个“规范流程”的章。
江辞下课后转过来,脸色比平时正经。
“听见了?”
“嗯。”
“这次不是小道消息了。学生会那边真的在弄。”
“知道。”
“你又知道。”
“我还能怎么办?”我把水杯放到桌角,“提前写检讨?”
江辞看了我几秒。
“你现在这心态,确实挺气人的。”
“气到你了?”
“气到周予白的话,我很支持。”
他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
“晚自习前我再帮你问问,看看名单有没有初稿。”
“不用太冒险。”
“我知道。”江辞摆手,“我又不是热血笨蛋。”
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有一点说服力。
不多。
放学后,我把这事告诉林晚星。
她正在餐桌旁整理复习资料。听完以后,她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把手里的英语素材本合上。
“他怕你考上去。”
“那说明他判断没错。”
林晚星抬头看我。
“你还挺自信。”
“你教的。”
她低头把书挪到一边。
耳朵红了一点。
“我没教你这个。”
“你教我别差不多。”
“那个算。”
“所以我现在不差不多。”
她没再接话,拿过我的数学卷。
“从今天开始,大题步骤我检查。”
“又检查?”
“嗯。”
“我最近写得还可以。”
“可以和没有漏洞,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把卷子翻到最后两题。
“如果有人要查你,就让他什么都查不到。”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像在安排今晚先写哪道题。
可我听着,手指在笔帽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在帮我提分。
她在帮我挡麻烦。
用她的方式。
不吵,不闹,不说“我站你这边”,只把我的卷子摊开,一行一行找可能被人抓住的地方。
“林晚星。”
“嗯?”
“你自己的复习时间呢?”
“十五分钟。”
“什么十五分钟?”
“我每天让出十五分钟,检查你大题步骤。”
“期中还有四天。”
“所以总共七十五分钟。”
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把生活当成表格在过?”
“这样比较省事。”
“你英语演讲素材呢?”
“睡前看。”
“会不会太累?”
她抬头。
“你现在是在担心我?”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
答得太快,显得心虚。
答得太慢,又显得更心虚。
我选了一个折中。
“我是在评估团队资源。”
林晚星看着我。
过了两秒,她把红笔递过来。
“那请团队成员先把第三问补全。”
“好。”
我们坐到餐桌同一侧。
理由很充分。
她要看我的过程,坐对面不方便。
这个理由最近用得越来越顺。
顺到我怀疑它已经不只是理由。
桌上摊着我的数学卷。她的红笔压在卷面左上角,旁边是我的错题本。桌下,我们的椅子挨得比平时近。
她低头看题,红笔轻轻点在我刚写完的式子旁边。
“这里补定义域。”
“嗯。”
我补上。
我的腿放松了一点,她似乎也往中间挪动了些许,膝盖碰到了她的腿。
谁都没挪开。
这就有点超过。
可没人说。
因为题目还在面前。
因为期中还有四天。
因为周予白要查异常进步。
这些都能当理由。
挺好用。
她的手臂很近,皮肤温度从短袖袖口下方传过来。碰一下,又分开一点,再碰上。
像错题本里那种反复出现的扣分点。
明知道要注意,下一次还是会犯。
我写字速度比平时慢。
林晚星发现了。
“你今天效率低。”
“题难。”“这题比昨天那道简单。”
“那可能是我状态不好。”
“为什么?”
她问完,自己先停了。
因为我们的膝盖还贴着。
因为她手里的红笔帽被她扣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立刻把笔帽摘下来重新扣好。
脸红了。
“别看。”
“我看题。”
“你的题在纸上。”
“嗯。”
我把视线放回卷面。
她没说话。
几秒后,她把卷子往中间拉了一点。
这个动作让我们离得更近。
我的手背碰到她的指节。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只是用红笔压住卷角,低声说:
“这里继续。”
“嗯。”
我继续写。
心跳有点快。
很不适合做数学。
尤其不适合做需要讨论参数范围的数学。
我怀疑这种情况下还能写出完整步骤,已经证明我心理素质不错。
写完一题,她把卷子拿过去检查。
我想往后靠一点,结果桌下脚尖碰到她的拖鞋边。
她穿的是浅灰色拖鞋。
脚背很白。
我迅速把视线收回来。
林晚星低着头检查卷子,声音很小。
“你刚才看哪儿?”
“地板。”
“地板有什么?”
“拖鞋。”
“……”
她红笔停在纸上。
又过了几秒,她说:
“沈知野,你最近诚实得有点不稳定。”
“那我下次撒谎。”
“也不行。”
“要求挺高。”
“前五选手,要求当然高。”
她用这句话把话题拉回卷子。
很成功。
如果她耳朵没红,成功率更高。
九点半,父母来送牛奶。
严格来说,是沈明远端着托盘,林清禾跟在后面。
托盘里两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碟苹果。
门没关。
他们走到客厅时,我和林晚星正坐在餐桌同一侧。
桌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卷子,红笔,错题本,计划表。
桌下不太正常。
她的膝盖还贴着我的膝盖。
父母出现的瞬间,我们几乎同时坐直。
卷子也被她往旁边推了一点。
动作太整齐。
整齐得更可疑。
沈明远端着托盘,停在原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晚星。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我们在写题。”
“我看见了。”沈明远点头,“题挺多。”
林清禾从他身后把托盘接过来,放到桌边。
她笑得很轻。
“牛奶放这儿,别学太晚。”
林晚星低着头。
“谢谢妈。”
这个“妈”她已经叫得比以前自然很多。
可现在声音有点低。
沈明远还站在那里。
林清禾看他一眼。
“走了。”
“哦。”
他转身前,小声嘀咕:
“这俩孩子卷得我都想考大学了。”
林清禾拍了他一下。
“别打扰。”
“我没打扰,我送牛奶。”
“走。”
两人进了房间。
门关上。
客厅又只剩下我们。
牛奶冒着热气。
苹果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沈明远的手艺。
林晚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的脸还红着。
我也拿起杯子。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林晚星看我。
“你觉得他们误会什么了?”
这个问题更危险。
我喝牛奶。
“没什么。”
“你最近经常说没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不适合展开。”
她低头看卷子。
“那就继续写。”
“膝盖需要保持安全距离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接。
林晚星手里的红笔停住。
她没有抬头。
几秒后,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
然后,她的膝盖重新贴上来。
比刚才轻。
也更明确。
“这样不影响写题。”她说。
我看着卷子。
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沈知野。”
“嗯?”
“负号。”
我低头。
果然又把负号写错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前五选手。”
“状态复杂。”
“少找借口。”
“嗯。”
我把负号改回来。
桌下,膝盖还贴着。
这次我没有再说话。
牛奶慢慢凉下来,雨后的风从窗缝里进来一点。墙上的计划表压得很平,最下面那行“前五”旁边,红色小勾还在。
复习到十点半,林晚星把我今晚的三道大题检查完。
每一题都被她逼着补了步骤。
定义域。
判别式。
边界情况。
必要文字说明。
她比老师还细。
我看着卷面。
“你这十五分钟,好像不止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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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时?”
“嗯。”
“超时了。”
“值得。”
她收起红笔。
这两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她说完像也意识到有点不妥,把卷子推给我。
“我的意思是,避免你被人抓漏洞。”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刚才停了。”
“我在思考漏洞。”
她看了我一眼。
明显没信。
不过没拆穿。
我们收拾桌子时,她把一支新的黑色签字笔放到我错题本上。
和她借给我的那支很像,同款。笔身上还贴着一小圈透明胶带,位置也差不多。
旁边一张便利贴。
【别差不多。】
我拿起笔。
“又一支?”
“期中当天用。”
“之前那支呢?”
“那支你最近复习用,墨用得差不多了。”
她连墨都注意到了。
我转了转那支新笔。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超市顺手买的。”
“你最近顺手的东西,真的越来越多。”
她把笔袋拉上。
“这次不算顺手。”
“那算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把错题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算保险。”
“防止我断墨?”
“防止你找借口。”
我笑了下。
“你对我越来越严。”
“怕你差不多。”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没有看我。
我把那支笔放进文具袋最里面。
和她之前那支放在一起。
两支黑色笔并排。
一支是她借我的。
一支是她给我准备的。
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沈明远看见,大概只会说一句,考试文具要带够。
可我知道不是。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林晚星站起身,准备回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沈知野。”
“嗯?”
“明天最后一轮整理。早点睡。”
“你也是。”
“嗯。”
她进房间。
门关上前,声音又传出来。
“笔别弄丢。”
“知道。”
门合上。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看。
【别差不多。】
字很好看。
像命令。
也像提醒。
更像她把那十五分钟、二十七分钟,还有那些桌下没有说出口的小动作,全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
我把便利贴贴到文具袋里面。
这样每次打开都能看见。
期中前一天快到了。
周予白要查。
老师要看。
全班也会等成绩。
我拿起那支新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墨很顺。
没有断。
挺好。
这次确实不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