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我洗完杯子从厨房出来,客厅餐桌已经被林晚星占领。
说占领也许不太准确。
她只是在桌上摆了几本书,几张卷子,一个计时器,两支黑笔,一支红笔,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看起来像小型考务办公室。
原来的计划表已经被撕下来了。
纸角还留在墙上,被透明胶带粘着一点。林晚星正拿指甲慢慢抠,没抠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继续抠。
又过了两秒。
纸角没动。
我伸手过去,按住胶带边缘,往上一撕。
下来了。
林晚星抬头看我。
“你刚才不是问需不需要吗?”
“你说不用。”
“那你还帮?”
“因为你失败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反驳。
最后把那点旧胶带放进垃圾袋。
“谢谢。”
这两个字说的不情不愿。
我坐到她对面。
“林老师今天状态不太稳定。”
“期中提前了,任何正常学生都会状态不稳定。”
“你也算正常学生?”
她把新的计划表推过来。
“你可以用这个问题换十分钟物理电场题。”
“我收回。”
她没有笑。
只是把红笔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计划表。
【数学:圆锥曲线综合,数列递推】
【英语:阅读理解,七选五,作文句式】
【物理:电场综合题】
【语文:古诗文默写,作文素材】
每一科后面都有时间。
精确到十分钟。
最下面还有一行。
【错题整理当天完成。】
我看完,沉默了。
林晚星问:
“有意见?”
“有。”
“说。”
“你这不是计划。”
她看我。
我说:
“是军令状。”
她把笔递到我面前。
“你可以不执行。”
我接过笔。
“我没说不执行。”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回答,把圆锥曲线专项推过来。
“先数学。你讲。”
“我讲?”
“嗯。你上次解题太省,我要看完整过程。”
“你这是监督?”
“算是。”
“我能拒绝吗?”
“你刚刚已经接笔了。”
好。
合同成立。
虽然我没看条款。
第一题是圆锥曲线综合。
题目给了一个椭圆,动直线过定点,与椭圆交于两点,要求证明某个中点轨迹,再求面积最值。
不算竞赛题,放在高二期中压轴里,挺合适。
难点不在公式。
在怎么少算一点。
我拿草稿纸画图。
“这题先别急着联立。”
林晚星抬眼。
“为什么?”
“直接联立会炸。先看定点跟中点关系。”
“你又想跳步骤。”
“这次不跳。”
我把坐标设出来,一步步写。
写到第二行时,林晚星拿红笔点了一下。
“这里要说明斜率存在。”
“考试也要写?”
“要。”
我补上。
写到第四行,她又点了一下。
“判别式。”
“这个也要?”
“你想被扣分吗?”
“不想。”
我继续补。
她坐在对面,手肘压在桌边,头发随手扎在后面。大概刚洗过,发尾有点散,落了几缕到脸侧。
她看题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的我写错一个符号,她会立刻抬眼。
“负号。”
“嗯。”
我改掉。
“这里也要写取值范围。”
“嗯。”
“还有边界。”
“嗯。”
“沈知野。”
“嗯?”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你刚才三个嗯一模一样。”
这也能听出来。
我把笔放下。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阅卷老师真的挺辛苦。”
她看了我两秒,低头在我的数学草稿本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是浅粉色的。
上面写着:
【步骤写全。别偷懒。】
字很好看。
比我那本错题本上的字好看太多。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这个能撕吗?”
“不能。”
“为什么?”
“防止你遗忘。”
“我记性还行。”
“选择性记忆不算。”
她把红笔盖上。
“继续。”
这张便利贴贴在草稿本左上角。
很碍眼。
也很难移开视线。
它像林晚星本人。
不吵,不闹,安静的提醒你,别差不多。
我继续写。
这次写的比平时详细。
甚至把由题意得后面那一步也写全了。
林晚星检查到最后,点了点头。
“这样可以。”
“得分了吗?”
“阅卷老师大概会放过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谢阅卷老师代言人。”
她拿起英语阅读。
“现在换我。”
英语部分是七选五。
她做题时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习惯先看题,再回去找定位句。她会先读文章结构,用铅笔在段落旁边标出功能。
转折。
例子。
总结。
重复关键词。
她讲的很清楚,也不拖。
“这里不能选C。”她用笔尖点着选项,“C看起来顺,意思太满。前后文没有这个程度。”
“意思太满?”
“嗯。命题人喜欢这样骗你。”
“听起来你和命题人也有仇。”
“所有认真考试的人都和命题人有仇。”
这句话我同意。
复习到九点半,沈明远从房间探出头。
“要不要吃点水果?”
林晚星先抬头。
“不用,沈叔叔,我们还在复习。”
“哦哦,好。”我爸看了看桌上那堆书,“别太晚啊。”
“知道。”我说。
他没有走,视线往计划表上看了一眼。
“这安排。。。”
“别评价。”我提醒他。
沈明远立刻点头。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专业。”
林晚星低头翻页。
耳朵有点红。
我爸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打扰了,转身回房间。走到一半又退回来,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餐桌边。
“这个不占时间。”
然后迅速离开。
苹果切的不太均匀。
有几块特别厚。
我拿了一块,刚要咬,林晚星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点。
“先吃这个。”
她把一块小的放到我手边。
“大的影响写字。”
我看着那块苹果。
“你连苹果大小都管?”
“你可以吃大的。”
她说完,把那块大的拿走,自己咬了一口。
声音很脆。
我低头吃小的。
很甜。
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十点整,我们简单过了一道物理电场题。
题干很长,带电粒子进匀强电场,出场后又进磁场。常见题型,烦在图要画清楚。
我做到一半,发现她那边没动静。
抬头一看,林晚星正撑着下巴看我草稿。
“怎么?”
“你这里直接写了结论。”
“哪儿?”
她用红笔点了一下。
“速度分解那一步。你脑子里有图,卷面上没有。”
“你这是担心我?”
她抬眼。
“我是担心阅卷老师看不懂。”
“这话今天第二次了。”
“说明你问题重复出现。”
我笑了一下,把那一步补上。
她看着我写完,才把红笔收回去。
这种被人盯着写步骤的感觉挺奇怪。
以前没人管我写的有多省。
老师最多说一句,下次注意。
我爸看见成绩差不多,也不会多问。
可林晚星会盯着。
会贴便利贴。
会把别偷懒三个字写的端端正正。
麻烦。
也不坏。
十点四十五,复习结束。
林晚星把书按科目分好,计划表贴到墙上。贴的时候,她踮了一下脚。
我伸手接过胶带。
“我来。”
“我够得到。”
“你刚才贴歪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墙面。
确实歪了一点。
她把计划表撕下来,递给我。
我贴上去。
这次是正的。
她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还行。”
“夸人能不能有点诚意?”
“不能。”
“行。”
我把胶带还给她。
她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很短。
我们都没动。
然后她先收回手。
“明天六点四十起。”
“这么早?”
“背语文。”
“你在通知我?”
“嗯。”
“我可以不执行?”
她看着我。
“你今晚已经用过这句话了。”
“那我换一句。”我说,“我执行。”
林晚星把胶带放进笔袋。
“晚安。”
“晚安。”
她走到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知野。”
“嗯?”
“便利贴别撕。”
“知道。”
门关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数学草稿本。
那张浅粉色便利贴还贴在左上角。
【步骤写全。别偷懒。】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
怕老师临时讲题,我顺手把草稿本也带上了。
办公室门没关严。
数学老师和隔壁班老师在里面说话。
“沈知野最近几次小测进步挺明显。”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以前年级二十左右吧?”
“嗯。思路很好,就是过程太省。最近卷面清楚多了,像有人盯着他写步骤。”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草稿本。
左上角,那张便利贴还露出一点黄色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周予白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拿着学生会文件。
他应该是来办公室交材料。
也应该听见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只在看向我草稿本时,眼神停了一下。
我把作业交到门口桌上。
周予白走过来,语气很温和。
“沈知野,最近很认真啊。”
我看着他。
“期中快到了。”
“也是。”
他笑了笑。
“期待你的成绩。”
我点头。
“谢谢。”
走廊风从窗户吹进来,便利贴边缘动了一下。
我伸手把草稿本按住。
周予白的视线从那张便利贴上扫过。
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
有些事不急。
期中考试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