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进家门以后,我把白狐狸从书包上取了下来。
电玩城里光线乱,声音也吵。那时候它挂在书包侧边,我只觉得有点碍事。等回到房间,台灯一开,它坐在书桌上,白的很明显。
耳朵尖有一点灰。
尾巴卷着。
脸做的有点呆。
跟我书桌上的英语卷,数学错题本,便利贴放在一起,完全不合适。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沈知野弯腰从出口拿出它的样子。
他那时候没有立刻递给我,先把狐狸被挤塌的耳朵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原本就会做这种无聊的小事。
第十二次。
江辞在旁边数的很大声。
沈知野说闭嘴。
唐柚笑的很开心。
我说幼稚。
然后还是接过来了。
这些事放在脑子里,顺序清楚的有点麻烦。
我把狐狸翻过来,看挂扣。
很普通的金属扣,电玩城的奖品,质量不能指望太好。昨晚在单元门口,我试着把它挂回书包,又取了下来。
当时我说,明天再说。
这句话听起来很随便。
其实不随便。
我自己知道。
挂在书包上,和放在房间里,不是一回事。
放在房间里,只是我知道。
挂到学校去,别人也会知道。
别人会看见。
唐柚会看见,班里女生会看见,许念薇会看见。
周予白也可能会看见。
还有沈知野。
他应该已经看见过了。昨天电玩城里就看见过。可那是在电玩城,大家都在场,可以当作游戏结果。
带到学校,就不太一样了。
会像一种承认。
承认我没有把它当成普通玩偶。
承认我愿意把跟他有关的东西,挂在自己每天背的书包上。
这个结论不太安全。
我把狐狸扣到书包侧边。
看了两秒,又摘下来。
再扣上。
又摘下来。
第三次的时候,我停住了。
如果唐柚在这里,肯定会说我完了。
我大概会用语文作业堵住她的嘴。
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台灯有点热,照的手背发暖。外面客厅已经安静下来,妈妈跟沈叔叔应该回房间了。隔壁房门关着,不知道沈知野睡了没有。
我把狐狸重新扣上。
这次没有再摘。
理由也不是没有。
它昨天已经挂过了。
今天继续挂,也不算突然。
这个理由很勉强。
勉强到我自己都听的出来。
可有些事好像只能靠这种勉强的理由往前挪一点。
我合上书包。
白狐狸尾巴轻轻的晃了一下。
很显眼。
算了。
显眼就显眼。
早上出门前,妈妈从厨房出来。
她手里拿着杯热水,头发随便夹在脑后。看到我书包侧边的狐狸,她停了一下。
“新挂件?”
“嗯。”
“电玩城抓的?”
“昨天跟唐柚他们去的时候抓的。”
我没有说是谁抓的。
也没有说不是。
这应该不算撒谎。
妈妈笑了一下。
“挺可爱的。”
“有点幼稚。”
“幼稚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完这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换鞋。
鞋带明明不用重系,我还是蹲下去整理了一下。
妈妈没有继续问。
这点很好。
她有时候很清楚,什么地方可以停。
出门时,玄关只剩我的鞋声。
沈知野已经走了。
以前这样刚好。
错开出门,错开到校,错开所有容易被人看见的瞬间。我们都很擅长这样。
今天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的书包。
白狐狸挂在右侧。
随着电梯下降,它轻轻的晃着。
我伸手按住。
按住以后,又放开。
既然挂了,就别像做错事一样。
我这么告诉自己。
进校门的时候,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塑胶跑道晒过后的味道。校门口很多人,值周生在检查校牌,保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
我看见沈知野站在宣传栏前。
他低头看着一篇优秀作文,表情很认真。
认真的很假。
我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看作文。
或者说,没有只看作文。
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这个动作不太稳。
像是想逃。
可又没有真的逃。
从他身边经过时,我没有回头。
白狐狸应该晃到了。
我听见江辞的声音。
很低的一声。
“哦~~~”
然后是沈知野的声音。
“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我差点停住。
没有。
停住就输了。
我继续往教学楼走。
背后江辞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沈知野应该会让他闭嘴。这个画面我不用看也能猜到。
到教室后,我把书包放在椅背旁边。
白狐狸垂在外侧。
我本来可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
那样别人就看不见了。
可我没有。
这个动作比早上挂上去还要过分。
因为它不是没注意。
是选择。
唐柚来的比平时晚一点。她拿着没喝完的豆浆,一进门就看到那只狐狸。
她眼睛立刻亮了。
“哇。”
“别哇。”
“我还没开始。”
“你已经开始了。”
唐柚坐到我前面,趴在椅背上看。
“你真挂上啦?”
“昨天就挂过。”
“电玩城和学校能一样吗?”
我翻开英语书。
“不一样在哪里?”
“你少装。”
她笑的很讨厌。
“沈知野看见了吗?”
我把笔帽拔开。
“不知道。”
“你希望他看见吗?”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问题很不好。
因为答案太容易被她从我脸上看出来。
“唐柚。”
“好好好,我闭嘴。”
她举起豆浆,喝了一口。
过了两秒,又小声说:
“你耳朵红了。”
我抬头看她。
“你语文作业写完了吗?”
唐柚的笑容消失了。
很好。
有效。
第一节课前,有几个女生注意到我的书包。
“晚星,这个狐狸好可爱。”
“嗯。”
“在哪里买的呀?”
“电玩城。”
她们都露出一点意外。
可能在她们看来,我跟电玩城之间隔着很多东西。
比如自习室。
比如年级排名。
比如“不像会去那种地方”的刻板印象。
其实我自己也这么想过。
但昨天我去了。
还拿回了一只白狐狸。
“你也去电玩城啊?”
“偶尔。”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偶尔。
以后还会不会有偶尔?
不知道。。。
许念薇经过的时候,也看了白狐狸一眼。
她今天扎了丸子头,唇色很浅,笑起来跟平时一样亲切。
“这个很适合你。”
我看她。
“适合?”
“嗯。”她歪了下头,“有点反差,很可爱。”
唐柚立刻接话。
“反差怎么了?反差多好。”
许念薇笑笑。
“我没说不好呀。”
话到这里就没法继续。
她总是这样。
说出的话听起来没有问题。别人要是介意,反倒像自己想太多。
我把书包往椅背内侧挪了一点。
不是藏。
只是怕狐狸被过道的人碰到。
这点我分的清。
大概。
第二节课间,周予白从我们班门口经过。
他手里拿着学生会文件,脚步很稳。经过门口时,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书包侧边。
停了很短一下。
然后看向我。
我低头写题。
没躲。
也没把白狐狸摘下来。
他很快跟门口老师打招呼。
“老师早。”
语气照旧温和。
如果没看见那一眼,大概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我把圆珠笔换成黑笔,继续写。
心里没有以前那么紧。
这也有点奇怪。
我以前很讨厌别人的目光。
尤其是这种带着判断的目光。
他们看见一点表面,就会开始编完整故事。编完以后,还要假装自己很了解你。
可今天我坐在那里,书包上挂着一只跟我不搭的白狐狸。
我没有摘。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清楚了。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我管不了。
也不想全都管。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年级组的老师来找班主任。班主任出去开了个短会。
唐柚趴在桌上,小声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乌鸦嘴。”
“我每次都很准。”
“那就更别说。”
她闭嘴了三分钟。
班主任回来时,手里拿着红色通知单。
唐柚把头埋进臂弯。
“完了。”
果然完了。
期中考试提前了。
班里先安静,再乱成一团。
有人问为什么,有人翻日历,有人开始算自己还剩几天能补救。
我打开计划本。
原来那张计划已经没用了。
英语还好。
数学要重排。
物理电场题不能拖到最后。
语文默写得提前背。
还有沈知野。
笔尖停住。
我发现自己很自然的把他的部分也算进去了。
这件事比白狐狸更麻烦。
白狐狸至少只是挂件。
复习计划是实质内容。
把一个人写进计划里,代表默认他会出现。
今晚八点。
他应该会坐在我对面。
会吐槽计划太像军令状。
会说“我没说不执行”。
我几乎能提前听见他的声音。这不太好。
因为太确定了。
确定本身就容易让人依赖。
我不喜欢依赖别人。
这句话说了很多年,最近却越来越没底气。
我撕下旧计划,重新画表。
数学那一栏,写到“圆锥曲线综合”时,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步骤写全】
写完以后,又加:
【别偷懒】
这张粉色便利贴会贴到沈知野的草稿本上。
他看到以后,大概会问能不能撕。
我会说不能。
想到这里,我好像笑了一下。
唐柚立刻抬头。
“林晚星。”
“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
我把便利贴夹进计划本。
“你语文作业真的写完了吗?”
唐柚安静了。
放学前,我给沈知野发消息。
【今晚八点,重新排计划。】
发完以后,我看着屏幕。
其实还可以加很多话。
比如期中提前了。
比如别迟到。
比如我准备了数学题。
都没必要。
他会懂。
很快,他回:
【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白狐狸挺稳。】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停在屏幕上。
心跳有一点乱。
不严重。
可以控制。
我打字:
【别在学校说这个。】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柚凑过来。
“谁啊?”
“英语老师。”
她看着我。
“你骗鬼呢?”
这句话跟江辞很像。
最近他们两个连吐槽都开始接近,挺可怕。
我背起书包。
白狐狸在侧边晃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按住它。
走廊里人很多。
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
都可以。
它已经挂在这里了。
我也没有做错什么。
至于沈知野。
晚上八点,他会坐在我对面。
我会把计划表推给他。
他会接过去。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安心。
很轻。
轻到可以暂时不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