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明远决定修吸尘器。
这件事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大概会相信它真的普通。
我爸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摆着螺丝刀、抹布、一本说明书,还有已经被拆开的吸尘器。吸尘器的滤网和管子摊了一地,看起来像一场小型事故。
林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明远,要不要等售后?”
“没事。”他很自信,“这种东西看结构就懂。”
我端着豆浆经过客厅。
“你上次修台灯也这么说。”
沈明远抬头。
“后来不是亮了吗?”
“亮了三秒。”
“那说明方向没错。”
我想了两秒,决定不和一个正在拆吸尘器的人争论方向。
林晚星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英语阅读和一本圆锥曲线专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得很低,脖颈那一小段露出来。她握笔的姿势很稳,看起来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直到吸尘器发出一声很尖的嗡响。
那声音不像机器修好了。
更像机器在求救。
林晚星笔尖停住。
我爸也停住。
客厅沉默了两秒。
“这个声音……”沈明远看着手里的零件,“还挺有生命力。”
林晚星把笔帽合上。
动作不快。
可熟悉她的人应该知道,这已经算很明确的反应。
我下午要去书店兼职,原本打算午饭后再出门。十点多的时候,我在玄关换鞋,林晚星从房间里出来,肩上背着书包。
我抬头看她。
“你也出门?”
“嗯。”
“去哪?”
“书店。”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不安静?”
她看向客厅。
那边又传来一声金属件掉地的响动。
沈明远很快喊:“没事!小问题!”
林晚星收回视线。
“沈叔叔在修吸尘器。”
这理由太完整。
我没有任何反驳空间。
“书店周末人也多。”
“比吸尘器安静。”
“这倒是。”
她换好鞋,在玄关旁边等我。
我把鞋带重新系紧。
这件事有点陌生。
我们不是没一起出过门。真要算的话,家附近、超市、学校周边都有过。可那大多是刚好同行,或者被迫在同一个方向上移动。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我们一起从家里出门。
去同一个地方。
她复习。
我兼职。
听上去很合理。
可合理不等于不让人在意。
出电梯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林晚星注意到了。
“担心碰见同学?”
“习惯确认风险。”
“周末上午,云川一中的学生不一定在这边。”
“不一定才麻烦。”
她点了下头,没说我小题大做。
这点很好。
楼下风有点冷。虽然是快到夏天的季节,早上还是有点潮。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还在卖煎饼,油味飘得很近。路边有个小孩蹲着看蚂蚁,旁边大人催了三遍都没动。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
距离不算近。
大概是两个人中间还能塞下半个书包的程度。
这个距离由谁决定的,我没法确定。
可能是我。
也可能是她。
林晚星走路很安静,书包带压在肩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自然垂着。她今天没有戴耳机。这个小变化让我多看了一眼。
她发现了。
“我没听东西。”
“我没问。”
“你看了。”
“观察。”
“你观察范围挺宽。”
“最近被迫训练。”
她低头看路,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这个表情出现得很短,和风吹过树叶差不多,很快就没了。
我们走到公交站。
站台人不多。
一个大爷拿着菜篮子,两个女生在看手机,还有一个穿云川一中校服的男生。
我先看见他。
林晚星也看见了。
她脚步没停,只把书包往身侧挪了一点,挡住校服上露出来的领标。动作很自然。
我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不是挡着。
也不像刻意保护。
只是正好能把她和那个男生隔开一点。
公交车很快来了。
上车时人不多,我投币,她刷交通卡。我们没有坐在一起。她坐靠窗,我站在前面扶杆。
这安排很像陌生人。
可每次车晃一下,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她有没有扶稳。
她靠窗坐着,手按着书包,表情平静。车窗映出她的侧脸,玻璃有点脏,反而让那张脸看起来没学校里那么冷。
车到书店附近时,她站起来。
我往后退半步,让她出来。
她从我身侧过去,短袖袖口擦过我的手背。
只有一下。
她没回头。
我也没说话。
公交车门打开,外面的热气和车里的空调风混在一起。她先下车。
我跟在后面。
这一路没什么特别的事。
可我突然觉得,从家到书店这十几分钟,比平时一个人骑车要长很多。
书店周末很忙。
云川一中附近这家书店有三层。一楼是畅销书和教辅,二楼文学社科,三楼有自习区。店里空调开得足,混着纸张和咖啡机的味道。
我去员工间换衣服,林晚星自己上了三楼。
换好店服出来时,宋听澜正靠在服务台边贴价格标签。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胸牌别得有点歪,一看就是打算随时调侃别人。
她抬眼看我。
“后辈。”
“嗯。”
“刚才那个漂亮女生,是来复习的?”
“嗯。”
“和你一起来的?”
“家里有人修吸尘器。”
宋听澜手里的标签贴歪了一点。
她看着我,笑了。
“这个理由好真实。”
“事实。”
“我又没说不信。”她把标签重新贴正,“这就是你最近一直提的那个同住学霸?”
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放稳。
“我没一直提。”
“那就是提过。”
“……”
这句话很难反驳。
因为确实提过。
提过她英语好,数学稳,做饭也厉害。也提过她复习计划像班主任。还提过她会提醒我别熬夜。
说起来好像不少。
宋听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得更明显。
“放心,我嘴很严。”
“前辈,你通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最不可信。”
“后辈,你这样评价职场前辈,会影响考勤印象。”
“我只是兼职。”
“那影响兼职印象。”
我决定去贴标签。
工作能让人暂时远离宋听澜。
这点很重要。
一楼忙了半个多小时。
有人找作文素材,有人问期中冲刺卷,有个家长拿着三本练习册问我哪本“提分快”。这种问题很难回答。真有一本书能保证提分快,它应该不会放在书店货架上,而会供在年级组办公室。
我上三楼补货时,看见林晚星坐在靠书架的自习位。
她没选窗边。
大概是不想显眼。
桌上摆着英语阅读、数学专项、一瓶常温水,还有透明笔袋。她写题时很专注。旁边有两个男生经过,视线停了停,又走开。
林晚星像没看见。
也许看见了。
她懒得理。
我把一张教辅满减券放到她桌角。
“今天教辅满减。”
她抬头。
“你这是推销?”
“工作。”
“对所有顾客都这样?”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对方是不是被吸尘器赶出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
“谢谢。”
我刚想走,宋听澜就从书架另一头出现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外文阅读拓展,出现得很准。
准到让我怀疑她刚才一直埋伏在附近。
“后辈,这本新到的,适合你之前说的那个英语很强的同学。”
她把“同学”两个字说得很慢。
林晚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她抬头看宋听澜。
宋听澜笑着递书。
“你好,我是宋听澜。后辈的打工前辈。”
“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书,语气很平。
“我知道。”宋听澜看了我一眼,“听后辈提过你。”
“前辈。”
我提醒她。
她没理我。
“他说你英语很好,数学也很稳,还会监督他别熬夜。”
林晚星垂眼翻书。
“他说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
“我没有这样完整地说过。”
宋听澜转头看我。
“你没说她英语好?”
“说过。”
“没说数学稳?”
“说过。”
“没说她监督你别熬夜?”
“……”
宋听澜合上手里的标签夹。
“那就是了。”
林晚星翻到目录页。
“这本多少钱?”
“可以走员工推荐价。”宋听澜笑着说,“让后辈帮你结账。”
“我自己结。”
“很独立。”宋听澜点头,“难怪后辈最近总提你。”
我开始觉得这家书店今天空调温度有点高。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是把书页翻回封面。
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我看出来了。
宋听澜也看出来了。
这个前辈很坏。
坏得挺有分寸。
她抱着书往旁边走,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她在意哦。”
我装作没听见。
失败了。
因为耳朵比脸先反应。
三点半,我去休息。
员工休息区在二楼角落,用书架隔开。平时店员会在那里喝水、吃点东西,也会短暂装作书店不需要自己。
我拧开水瓶,刚喝一口,林晚星发来消息。
【宋前辈很照顾你。】
这句话看着没什么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问题在于她很少说废话。
我回:
【她对店里后辈都这样。】
林晚星:
【哦。】
这个“哦”太短。
短得像一道送命判断题。
我又回:
【她喜欢调侃人。】
林晚星:
【看出来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
很努力地判断这个句子到底有没有情绪。
宋听澜端着咖啡走进来,往我对面一坐。
“被查岗?”
“前辈,偷看手机不礼貌。”
“我没偷看手机,我看你脸。”她喝了一口咖啡,“你现在像被老师抓到上课传纸条。”
“你今天故意的吧。”
“嗯。”
她承认得很自然。
我反而不好继续。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都太会装。”
“我们只是复习。”
“嗯,复习。”宋听澜拖了一下音,“你们高二学生复习还能复习出交通暗号,挺先进。”
我想起那些便利贴。
确实不好反驳。
宋听澜靠着椅背,语气懒懒的。
“说真的,你们还没说开?”
我没回答。
休息区外面有人翻书,纸页声很轻。
宋听澜看我这个反应,已经得到答案。
“烟花那次?”她问。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文化节后第二天,你来上班,休息的时候把一次性咖啡勺搅断了。”宋听澜指了指我的手,“然后你说,三秒也太久了。”
我愣了一下。
好像真有这事。
那天我脑子不太清楚。宋听澜问我是不是舞台后遗症,我大概回了几句。
没想到她记到现在。
“前辈记忆力真好。”
“调侃后辈需要素材积累。”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的脸,看着像错过了最后一道大题。”
“差不多。”
“所以。”她放下咖啡杯,“别再慢三秒。”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也没催。
这种时候的宋听澜,比平时正经一点。虽然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可眼睛里没有看热闹的意思。
“谨慎没错。”她说,“可你不能把沉默都当成保护。”
我握着水瓶,瓶身被捏得轻响。
这句话很烦。
因为准。
就在这时,书架另一侧有人停住。
我侧头看去。
林晚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选好的书。
她应该是来找我结账。
也可能刚好路过。
她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我判断不出她听见多少。
宋听澜看见她,半点不慌,还笑着挥了下手。
“选好了?”
林晚星点头。
“嗯。”
她看向我。
“方便结账吗?”
“方便。”
我站起来。
水瓶放到桌上,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宋听澜在后面补了一句。
“后辈,工作加油。”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很可疑。
我没回头。
“知道了。”
结账时,林晚星把三本书放到柜台上。
一本外文阅读。
一本圆锥曲线专项。
一本英语写作素材。
我扫码。
“会员折扣用吗?”
“用。”
“袋子要吗?”
“不用,放书包。”
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有点像故意把事情变简单。
我把小票递给她。
她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手指。
很短。
谁都没停。
“你几点下班?”她问。
“六点。”
“我五点四十走。”
“自己回?”
“嗯。天还亮。”
我看了她一眼。
“到家发消息。”
她抬头。
“你现在是在管我?”
“同步信息。”
我用了我们昨晚定下的词。
她看着我,眼神松了一点。
“知道了。”
这句比刚才那个“哦”好多了。
五点四十,林晚星背着书包离开。
书店门口门铃响了一声。
她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很短。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
等她走出门,我才低头继续整理票据。
宋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过来。
“看吧,她在意。”
“前辈,你今天调戏够了吗?”
“差不多。”她把一叠书放到我面前,“可我说真的,后辈。”
“嗯?”
“有些人看起来冷,心里会记很多账。”
我没接话。
因为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列清单。
荷包蛋蘸酱油。
甜豆浆别空腹。
别熬夜。
别躲。
别一个人查。
还有今天的宋前辈很照顾你。
确实记得不少。
“你们这种人都这样。”宋听澜说,“什么都不说,实际全记本子上。”
“你说我们?”
“你和她。”
“我没记。”
宋听澜看着我。
我改口。
“也许记了一点。”
她笑了。
“去上架吧,记账少年。”
我抱着书往书架走。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发来消息。
【到公交站了。】
我回:
【好,路上小心。】
隔了一会儿,她回:
【嗯。】
下面又跳出一条。
【宋前辈人挺好。】
我刚要回“是”,下一条来了。
【也挺会照顾人。】
我抱着一摞书站在书架前,沉默了几秒。
这道题比圆锥曲线难。
我想了想,回:
【她是前辈。】
又补:
【你是林晚星。】
【你们不一样。】
发出去以后,我自己先停住。
这句话有点直。
直得不像我。
那边很久没回。
我开始后悔。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林晚星:
【喔。】
又过了两秒。
【书店比家里安静。下次还来。】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宋听澜今天那些调侃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这次,我没有慢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