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过五分,牛奶已经凉了一点。
我爸端来的时候,杯子还有点烫。现在握在手里,只剩下温的。
林晚星坐在我对面,没有喝。
她的视线落在草稿纸上。
纸上写着几行字。
【周予白】
【学生会】
【文化节资料】
【主控台记录缺失】
【住址】
最后一个词,是我刚补上去的。
写完以后,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客厅灯开得不算亮。沈明远和林阿姨已经回房间了。厨房收拾过,水槽边还挂着半湿的抹布,空气里有番茄牛腩剩下的味道,还有一点牛奶的甜味。
这家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听见林晚星把杯子往桌面放下的轻响。
“江辞确定吗?”
她问。
“他朋友在学生会那边听到的。不能当正式证据。”
“问的是高二年级的家住分布?”
“嗯。江辞说,问得很客气。”
林晚星低头看那两个字。
住址。
她脸色冷下来。
冷得很明显。
可她没有慌。
这点很林晚星。
她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拿起红笔,在“住址”后面画了个圈。
“如果他查这个,有两个可能。”
“嗯。”
“第一,他想知道你住哪。”
“第二?”
她笔尖停了一下。
“他想知道我和你有没有固定动线重合。”
我没接话。
她把那几个字写下来。
【动线重合】
这个词看着很冷。
可我知道它背后是什么。
早上错开时间出门。
学校里装普通同学。
回家时避开人多的路口。
电梯、超市、楼下便利店、书店。
我们以为足够小心。可只要有人带着目的去看,很多普通的事都会被剪成另一种样子。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一个人想相信你,需要很久。
一个人想误解你,一张照片就够了。
林晚星继续写。
“目前外面知道的,大概是我们最近关系近。”
“复习,文化节,成绩。”
“还有周予白那次告白以后,他可能开始盯你。”
“也盯你。”她说。
我看向她。
她也抬头。
眼神很稳。
“沈知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我有关。”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她把红笔放下,“行动上未必。”
这句话说得很准。
准到不太好反驳。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已经不太热了。
“我会处理。”
说完,我自己先意识到不对。
林晚星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比直接反驳更有压迫感。
过了两秒,她喊我名字。
“沈知野。”
“嗯。”
“我说过,不要一个人查。”
她声音不高。
也没有生气到拍桌子。
可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上次她说“别一个人查”,里面还有提醒的成分。现在这句更像边界。很清楚。往前一步就会踩到。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这不是很容易。”
“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垂眼看着桌上的纸。
短袖袖口手肘上方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握笔的手指很细,指节压在纸边上,压得那一角轻轻弯起来。
“我也在改。”她说,“以前我什么都想自己处理。你也看见过,结果并不理想。”
我想起很多事。
她一个人去接林阿姨下班。
一个人面对论坛流言。
一个人撑着冷淡的样子,告诉别人她没事。
她确实在改。
所以我也没什么资格继续拿习惯当挡箭牌。
“好。”我说。
她抬头。
“以后有关周予白的事,同步。”
“具体一点。”
“江辞给我的消息,告诉你。”
“唐柚给我的,我告诉你。”
“学生会、论坛、主控台记录、许念薇的状态。”
“还有住址。”
她在这几个词下面画了线。
我点头。
“还有我们自己发现的异常。”
“嗯。”
“如果要查,先说。”
“可以。”
“如果有风险,先停。”
“看情况。”
她看我。
我改口。
“先讨论。”
林晚星这才把视线收回去。
“这样比较好。”
比较好。
她经常用这种话。
像一个很轻的确认。
却能让事情落到桌面上。
我把草稿纸转过来,在最下面写:
【同步信息】
想了想,又补:
【先说,再查】
林晚星看着那一行字。
“你字真的……”
“这个环节可以跳过。”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大概算想笑。
我姑且这么判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伸手把纸拿回去,在我那行字下面补了一个括号。
【双方】
写完以后,她把纸推到中间。
这张纸变成了一份很潦草的协议。
字丑,内容还行。
我本来想把它夹进资料夹,林晚星先伸手按住。
我们的手指隔着纸边碰到了一下。
没有谁马上收回。
她的指尖有点凉。
也可能是我手里刚握过热牛奶,所以产生了错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还看着纸。
可她另一只手的笔帽被她按开了。
又合上。
声音很轻。
咔。
咔。
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
“你拿去吧。”她说。
我把纸抽出来。
指尖分开的时候,那一点凉意也没了。
可注意力还留在那里。
这很不科学。
接触时间不到一秒,留下的影响却超过了题目本身。
高二物理大概解释不了。
数学也不行。
我把纸夹进文件夹。
“你担心周予白查到家里?”
“担心。”她回答很快。
“不是担心自己?”
她沉默了一下。
“我更担心妈妈。”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声音放轻了点。
“她和沈叔叔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这句话没有说完。
可我听懂了。
林阿姨和我爸,都是从上一段失败关系里走出来的人。这个家刚刚拼起来,还没稳到可以被人拿着放大镜看。
如果周予白真把“同住”这件事挖出来,再隐去父母再婚的背景,剩下的内容会变得很难看。
他甚至不需要撒谎。
少说一点,就够脏。
林晚星看起来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指放在杯壁上,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
杯子已经不热了。
我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先喝了。”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
“现在说这个?”
“凉了不好喝。”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有效就行。”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喝完后,眉头很轻地皱了下。
牛奶凉了,确实不好喝。
我本来想说我去热一下。
她先把杯子放下。
“不用热。”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信息量这么大?”
“最近比较大。”
她说得很自然。
我却因为“最近”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最近。
说明她一直在看。
看我什么时候转笔,看我什么时候走神,看我什么时候想说又没说。
这个认知有点危险。
危险程度大概和她那句“你别躲”差不多。
我低头翻开数学题册。
“复习吧。再不学,林老师要扣分。”
“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了。”
“今天还继续?”
“做一道题。短的。”
她从题册里挑了一道数列不等式综合题。
说是短的。
题干占了半页。
我看了她一眼。
“林老师对短的定义很特别。”
“比刚才那件事短。”
这倒是事实。
我们并排坐到桌边。
今天没有刻意把椅子摆远。
也没有挨得太近。
一个能看清同一张草稿纸的距离。
她把题推过来。
“这个第二问我想用放缩,可不确定方向。”
我低头看题。
“这里先别急着放。先看递推式。”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短袖袖口擦过我的手臂。
很轻。
也许她没注意。
也许注意了。
她没有挪开。
我也没有。
接着讲题。
“你看,a???和a?之间不是单纯线性,先构造一个差。”
“这里?”
“嗯。把它写成 b? 的形式。”
林晚星低头写。
她写得很稳,公式一行行下去,笔尖停在第三行。
“你手挡住了。”
“哦。”
我把手往旁边挪。
挪到一半,她说:“不用那么远。”
我停住。
她还在看题,侧脸很平静。
可耳朵有点红。
一点点。
灯光再暗些也许就看不见。
我把手放回草稿纸边缘,保持了一个比较微妙的位置。
不碰到她。
也没躲得很远。
这个距离像她刚才画的那条线。
同步信息。
双方。
也许相处也差不多。
不能太近到让人不舒服。
也不能远到像随时准备退出。
题做到最后,林晚星终于把不等式证完。
她看着结果,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
“嗯。”
“你刚才那一步挺快。”
“哪一步?”
“构造 b?。”
“熟练题型。”
“骗人。”
她抬眼看我。
“你以前真的没认真考。”
“这个话题下次再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记着。”
“你记得东西挺多。”
“有用的会记。”
她说完,把草稿纸收起来。
我没问我算不算有用。
这种问题问出口就很危险。
十一点前,我们把桌面收好。
林晚星把那张“同步信息”的纸夹进她的文件袋里,没有给我。
我看见了。
“那张纸你拿?”
“我字好看。”
“内容是我写的。”
“括号是我补的。”
“所以?”
“共同文件。”她说,“暂存在我这里。”
这词听起来很正式。
正式到有点好笑。
我点头。
“行。保管好。”
她把文件袋放进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下。
“沈知野。”
“嗯?”
她低着头,看着拉链。
“如果他真冲着家里来,这就不归你一个人管。”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家里。
她说的是家里。
不是我家。
也不是你家。
她这句话里,把自己放进来了。
也把我放进去了。
我想接一句很轻松的话。
比如“知道了”。
比如“林老师批示”。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不太合适。
最后我只是说:
“嗯。”
林晚星拉上书包拉链。
“晚安。”
“晚安。”
她转身回房间。
门关上前,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角那张复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