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那句“你不用这么小心”说完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她说得很平。
平到像是在提醒我一道题的条件别漏了。
可我自己知道,不太一样。
那句话落下来以后,我手里那支笔还握着,指尖却有点发麻。
我盯着那张纸。
“你别躲。”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便利贴贴在脑门上,揭不开。
“发什么呆?”林晚星已经站起来,端着空水杯往厨房走,“你那题还没收。”
“哦。”
我低头把草稿纸叠好。
桌角那两把椅子摆得比刚才更近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
林晚星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别忘了带英语书。”
“嗯。”
“还有。”
“什么?”
她手指扣着杯沿,停了半秒。
“早点睡。”
说完就进厨房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声,很短。 接着是杯子碰到台面的轻响。 林阿姨在里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 我爸跟着回了一句,也低。 一家人都像在刻意放轻。
我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没忍住又看了眼桌角。
那张复习计划还贴着。 上面写的时间分得很细。 英语。数学。错题。 十点结束。
我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要是把“你别躲”这几个字写进计划里,大概会很麻烦。
第二天到学校时,天气还行。
云压得很低。 但没下雨。
高二临近期中,整栋楼都显得比平时安静一点。大家都在赶作业、背单词、补错题,连说话都刻意压着声。
我进教室的时候,江辞已经趴在桌上补昨天没写完的物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你今天眼神也不太对。”
“我眼神一向挺准。”
“那你先看自己作业对不对。”
江辞切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
“少来,昨晚跟林晚星复习到几点?”
“十点。”
“你这答案太标准了,像在应付班主任。”
“本来就是十点。”
“那你怎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
“题有点难。”
“哦?”江辞凑过来,笑得很欠,“哪道题难到你了?圆锥曲线还是林晚星?”
我抬眼看他。
“你今天真想跟我吵?”
“我这是合理怀疑。”他压低声音,“你俩最近挺不对劲的。”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
这句话我没接。
因为我也说不上来。
以前我跟林晚星的相处,主要是确认边界。 现在边界还在,可好像没那么硬了。
她会提醒我早点睡。 我会顺手把她落下的笔袋塞进书包。 她写便利贴的时候,偶尔会把我的名字省掉,直接写“你”。 我看见以后,会多盯两秒,然后假装没事。
这些都不算什么。
可偏偏每一件都像往中间靠了一点。
靠得不多。 也没谁先说破。 所以更麻烦。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班主任去开会,教室里乱了一会儿。
我正低头翻英语书,走廊那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有人在叫林晚星。
声音不大,可她名字太显眼,我还是抬了头。
周予白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校服扣得规整,手里拿着一叠活动资料。 他笑的时候还是很稳。 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晚星从座位上起来,先看了我这边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她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半扇。
我没跟过去。 我们现在在学校还是陌生人。 这点她说过,我也答应过。
但周予白出现的时候,我还是不太舒服。
他笑得其实挺体面。 问题就出在太体面。
体面到像一层壳,什么都能包进去。
我坐在座位上,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他把那叠资料递给林晚星。
“林同学。”周予白声音很平,“学生会这边在筹备期中后的优秀学生分享会,想请你也参与一下。”
林晚星低头看了眼资料。
“谢谢,不过我期中前不参加额外活动。”
“理解。”周予白笑了笑,“只是你最近状态很好,老师那边也觉得你很适合做分享。”
“期中后再说吧。”
她的回答很礼貌。
礼貌到挑不出毛病。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差不多了。 结果周予白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手指搭着那叠资料边缘,像随口一问似的。
“你最近好像经常和沈同学一起复习?”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走廊里那一小块空气也像跟着停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下子冷了点。
“这和分享会有关吗?”
周予白笑意很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只是觉得你们最近挺忙的。”
“都在复习。”她说。
“这样啊。”周予白点头,像真信了一样,“那就不打扰你了。等期中后再联系。”
林晚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回教室。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好把目光挪回书上。 动作快了一点。 像真在认真看字。
她路过我桌边,没停。
可我还是闻到一点很淡的洗发水味。 她今天早上应该洗过头。 可能还用了点护发素。 味道很轻。
她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翻书。 只是把课本摆平,手指压在书页边上。 压了两秒,才翻开。
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也没看我。
但我知道她刚才那句“这和分享会有关吗?”不是随口回的。 她在挡。 挡得很稳。 不让周予白把话题继续往我这边带。
这件事比我想的更明显。
也更麻烦。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江辞追上我。
他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把声音压低。
“你看见了吧?”
“嗯。”
“周予白刚才那句,摆明了在试你们。”
“看出来了。”
“你还挺冷静。”
“我能怎么着?冲上去说我们只是复习?”
“那倒也不用。”江辞顿了顿,眼神往前扫了一眼,“不过我觉得他不是第一次查了。”
我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意思?”
“我有个学生会的朋友,刚才给我发消息。”江辞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一偏,“说周予白最近老往资料室那边跑,还问过好几次高二年级的家住分布。”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确定?”
“嗯。”江辞把手机收回去,“朋友原话是,他问得挺客气,可问题本身很怪。”
“他查我家住哪?”
“应该不止你。”江辞咬了下吸管,“他可能是在顺着论坛那边查。也可能想把你和林晚星的关系往更麻烦的方向引。”
我没立刻回。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练习册跑过去,风带起一阵纸页声。
周予白这种人,查东西也查得这么体面。 看起来像在做正常工作,实际每一步都带着目的。
“别自己先冲。”江辞看我一眼,“你一冲,反而给他递话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先看他想怎么查。”
“这听着就很阴。”
“你可以换个词。”
“什么词?”
“谨慎。”
江辞笑出声。
“你最近真像个老干部。”
“谢谢。”
“不夸你。”
“我也没当夸。”
走到食堂门口时,我远远看见林晚星和唐柚坐在靠窗那边。 唐柚一边扒饭,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林晚星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今天没看我。
或者说,她刻意没看。
这也正常。 学校里我们本来就该装陌生人。 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这层“陌生人”协议越来越难维持了。
因为周予白开始查了。
而且他查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晚上复习的时候,林晚星把英语阅读和数学题一起摊开。
她今天坐得比昨天还近一点。就是她挪椅子的时候,椅脚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看到了。
她也知道我看到了。
可她没挪回去。
“先做阅读。”她说。
“嗯。”
我低头看题,耳边是她翻页的声音。 题目讲的是一篇关于城市规划的阅读材料,内容不难,选项倒是绕。 我刚划完关键词,她忽然开口。
“周予白今天找你了吗?”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走神了。”
“……”
“而且你语速变慢了。”
这话没法反驳。
我把笔转了一圈。
“找过。”
林晚星没停笔。
“说什么?”
“学生会活动,优秀学生分享会。”
“你怎么回的?”
“没答应。”
她嗯了一声,像早猜到了。
“他是不是还问了别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写字,脸上很平静。 可笔尖停顿的地方,暴露了她其实在听。
我把江辞说的话简单讲了一遍。
“他问了我们最近是不是常一起复习。”
林晚星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声音很轻。
“你怎么说?”
“我没说什么。”
“嗯。”
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以后这种问题,不用替我回。”
“我没替你回。”
“那也别一个人扛着回。”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平,像在讲一道阅读题的主旨。
“这次先告诉我。”她继续低头写字,“别自己先查。”
我心口那一下,不太明显。
可也不算轻。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你别躲”。还有现在这句“别自己先查”。
两句放在一起,像同一张纸的正反面。
她没有抬头,却像知道我在看她。
“我不是要插手。”她说,“我只是觉得,这次可以一起处理。”
“你不怕麻烦?”
“怕。”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查完了再告诉我。”
她把“我也会生气”换了个更像她的说法。
但意思没变。
我盯着她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小心翼翼,好像有点多余。
不是完全多余。 只是这一次,她的意思很清楚。
她要站进来。
不是被我挡在外面。 也不是让我替她挡。 是和我一起。
“好。”我说。
她像是等这句等了一会儿,笔尖终于落下去。
“这次先告诉我。”她补了一遍。
我看着她写字的侧脸。
客厅灯光落在她鼻梁上,影子很浅。 她那句“这次先告诉我”落下来以后,桌上的题忽然没那么难了。
我低头收拾草稿纸,顺手把她压歪的橡皮推回原位。
“嗯。”我说,“这次先告诉你。”
林晚星笔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她没有抬头,只把那道题的最后一步补完,声音很轻。
“那就好。”
我把她刚才写下的那页题纸往自己这边拉了点。
纸边还留着一点温度。 不过我没再多想。
晚上十点整,沈明远在厨房喊我们喝牛奶。 林晚星把笔盖合上,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我那杯也端了起来。
她今天没说顺手。
我也没提。
只是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下。
很短。 很轻。 像刚才那句“这次先告诉你”一样。 没谁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