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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客厅里的两张椅子

    晚饭后,客厅又被林晚星征用了。

    餐桌往外挪了半步,桌角贴着那张复习计划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字很整齐,写着今晚的安排。

    英语一篇。 数学两道。 错题整理。 十点结束。

    连句号都懒得给我留。

    我把水杯放下,看了眼那两把椅子。

    摆得挺开。

    比昨天还开。

    “你这是怕我作弊,还是怕我传染你?”我问。

    林晚星正低头翻题册,头也没抬。

    “防止你影响我做题。”

    “这个评价有点高了。”

    “对你来说,算事实陈述。”

    她今天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松松扎在后面,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家居短裤。长度不算短,很正常的居家穿法。问题出在这里是客厅,不是她房间。还有,问题也出在我现在得装得像这很正常。

    当然,确实正常。

    我如果在这种地方多想,比较不正常。

    林晚星把一叠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

    “先数学。”

    “英语呢?”

    “你今天白天做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英语书里夹着两张新的便利贴,角都没压平。”她终于抬眼看我,“江辞今天是不是又盯着你书桌看了?”

    我顿了顿。

    “你怎么又知道?”

    “唐柚下午给我发了十一条消息。”

    “同情你。”

    “我也是。”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像准备开一场不太愉快的家长会。

    林晚星把题册翻到折角那页,转过来推给我。

    “这题。”

    我看了一眼。

    圆锥曲线综合题。椭圆,斜率,弦长,参数范围。难度不算竞赛题,可也明显超过了普通课后作业。她会挑题这点,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你哪一步卡住了?”

    “后面。”她拿笔点了点题干下面那串过程,“我知道这里不能硬算,算下去会很丑。可我没想到更干净的办法。”

    “你对丑这件事挺敏感。”

    “总比你的字好一点。”

    这话很平。

    攻击力很稳定。

    我把题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顺手抽了张草稿纸。

    “先看条件。焦点、直线、斜率,这几个放一起,说明它不想让你死算交点。”

    “所以?”

    “先拆。把会动的和不会动的分开。”

    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母,顺着题意往下推。林晚星一开始坐得还挺稳,听了两步以后,眉头皱起来了。

    “等一下。”她说,“这里为什么能先设这个?”

    “因为它后面一定要用到弦长。”

    “那我之前那种设法呢?”

    “能做。”我说,“做完大概十一点四十。”

    她看我一眼。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欠。”

    “近朱者赤。”

    “你把人类语言学得挺坏。”

    我没接这句,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三步,林晚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抬头,继续在纸上画辅助图。她靠过来看,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很淡,不甜,也不冲,干净得有点过分。她伸手把题册往中间压了一下,手背碰到我的手指,停顿很短,又挪开了。

    “这里。”她说,“这一步再说一遍。”

    我把笔尖点回刚才那行。

    “你之前把弦长和中点关系绑得太早了,后面反而不自由。先把直线和椭圆的位置关系顺出来,弦长留到最后。”

    “那这个参数设出来以后,不会和前面的焦点条件打架?”

    “会。所以后面要消掉一个。”

    “怎么消?”

    “用对称。”

    她皱着眉看纸。

    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这次更近。

    近到她的手肘已经碰到了我的小臂外侧。

    一下。

    很轻。

    我笔尖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

    这种接触放在平常,大概只算不小心。可客厅里太安静,厨房那边切水果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反倒把这一点碰触衬得更清楚。

    她没动。

    我先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动作很小,像是给她让位置,也像是我自己先认输。

    林晚星低头看着草稿纸,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用这么小心。”

    我看向她。

    她还看着题,侧脸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有点红。很浅的一层,不明显。如果不是我现在刚好盯着,大概会以为是灯光。

    我把笔放下。

    “怕你不舒服。”

    她安静了两秒。

    “我没说不舒服。”

    说完这句,她终于抬头看我。

    眼神很稳。

    太稳了,反而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很多话到了这种时候都显得多余。比如“那我继续讲”,比如“刚才那是意外”,再比如“我不是故意躲”。

    这些都太像解释。

    解释多了,事情会变得更怪。

    所以我最后只嗯了一声,把草稿纸往中间推回去。“看题。”

    林晚星也嗯了一声。

    她没把椅子挪回去。

    我也没再往外退。

    接下来那几分钟,我们都在低头看题。她离我很近,近到我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还有她握笔时微微绷紧的手指。刚才碰到的那一块皮肤已经分开了,可还是像留了个提醒,时不时冒出来一下,提醒我刚才那句“我没说不舒服”不是我听错了。

    人脑子有时候很烦。

    明明眼前摆着一道压轴题,真正难解的东西偏偏不在纸上。

    “这里我还是有点绕。”林晚星先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刚说要用对称,具体怎么带?”

    我重新拿起笔。

    “你看这个点。它如果在长轴两侧对称,参数范围就能缩小一半。后面再用斜率条件代进去,剩下的式子会顺一点。”

    “这样会不会漏情况?”

    “会,所以最后要补。”

    “补边界?”

    “嗯。”

    她看着我写,忽然笑了下。

    很轻。

    “你现在讲题,真的有点像老师。”

    “林老师夸人方式很特别。”

    “我没有夸你。”

    “行,那我自己领会。”

    她低头,像是懒得反驳。

    可笔帽被她按开又合上了两次,最后索性被她放到了一边。

    题终于推到最后一步时,厨房那边忽然没声了。

    这种没声比有声更明显。

    我抬了下眼,看见沈明远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厨房门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阿姨拽了一下袖子。

    “你干嘛?”

    “我看看他们要不要吃苹果。”

    “苹果不会长腿跑。”

    “我知道,我就是……”

    “你先别知道了。”

    声音压得很轻,客厅照样听得见。

    林晚星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嘴角压住,免得笑出来。

    她看我一眼。

    “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这你也管?”

    “我现在挺忙,懒得管那么细。”

    话是这么说,她耳朵那点红还没退。

    我低头把最后的结果写出来,顺手在旁边补了两句思路。她把草稿抽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自己重新写了一次。写到中间,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个回答,通常代表有事。”

    她抬头看我。

    “你学我?”

    “顺手。”

    “你最近把顺手用得很熟。”

    “环境影响。”

    她没再接,只是继续往下写。

    写完以后,林晚星把草稿纸推回我这边,轻轻吐了口气。

    “这题我会了。”

    “嗯。”

    我低头准备收笔,视线扫到纸角。

    那里多了一行字。

    很小。

    像她刚才趁我没注意补上去的。

    【这题我会了。你别躲。】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旁边的笔记本被她合上了。

    再抬头时,林晚星已经端着空杯子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没回头。

    “明天继续。”

    “……好。”

    她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我还坐在原地,手按着那张草稿纸,脑子里却已经没剩多少题。

    桌角那两把椅子还摆在那儿。

    和一开始比,明显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