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客厅又被林晚星征用了。
餐桌往外挪了半步,桌角贴着那张复习计划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字很整齐,写着今晚的安排。
英语一篇。 数学两道。 错题整理。 十点结束。
连句号都懒得给我留。
我把水杯放下,看了眼那两把椅子。
摆得挺开。
比昨天还开。
“你这是怕我作弊,还是怕我传染你?”我问。
林晚星正低头翻题册,头也没抬。
“防止你影响我做题。”
“这个评价有点高了。”
“对你来说,算事实陈述。”
她今天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松松扎在后面,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家居短裤。长度不算短,很正常的居家穿法。问题出在这里是客厅,不是她房间。还有,问题也出在我现在得装得像这很正常。
当然,确实正常。
我如果在这种地方多想,比较不正常。
林晚星把一叠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
“先数学。”
“英语呢?”
“你今天白天做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英语书里夹着两张新的便利贴,角都没压平。”她终于抬眼看我,“江辞今天是不是又盯着你书桌看了?”
我顿了顿。
“你怎么又知道?”
“唐柚下午给我发了十一条消息。”
“同情你。”
“我也是。”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像准备开一场不太愉快的家长会。
林晚星把题册翻到折角那页,转过来推给我。
“这题。”
我看了一眼。
圆锥曲线综合题。椭圆,斜率,弦长,参数范围。难度不算竞赛题,可也明显超过了普通课后作业。她会挑题这点,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你哪一步卡住了?”
“后面。”她拿笔点了点题干下面那串过程,“我知道这里不能硬算,算下去会很丑。可我没想到更干净的办法。”
“你对丑这件事挺敏感。”
“总比你的字好一点。”
这话很平。
攻击力很稳定。
我把题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顺手抽了张草稿纸。
“先看条件。焦点、直线、斜率,这几个放一起,说明它不想让你死算交点。”
“所以?”
“先拆。把会动的和不会动的分开。”
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母,顺着题意往下推。林晚星一开始坐得还挺稳,听了两步以后,眉头皱起来了。
“等一下。”她说,“这里为什么能先设这个?”
“因为它后面一定要用到弦长。”
“那我之前那种设法呢?”
“能做。”我说,“做完大概十一点四十。”
她看我一眼。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欠。”
“近朱者赤。”
“你把人类语言学得挺坏。”
我没接这句,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三步,林晚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抬头,继续在纸上画辅助图。她靠过来看,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很淡,不甜,也不冲,干净得有点过分。她伸手把题册往中间压了一下,手背碰到我的手指,停顿很短,又挪开了。
“这里。”她说,“这一步再说一遍。”
我把笔尖点回刚才那行。
“你之前把弦长和中点关系绑得太早了,后面反而不自由。先把直线和椭圆的位置关系顺出来,弦长留到最后。”
“那这个参数设出来以后,不会和前面的焦点条件打架?”
“会。所以后面要消掉一个。”
“怎么消?”
“用对称。”
她皱着眉看纸。
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这次更近。
近到她的手肘已经碰到了我的小臂外侧。
一下。
很轻。
我笔尖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
这种接触放在平常,大概只算不小心。可客厅里太安静,厨房那边切水果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反倒把这一点碰触衬得更清楚。
她没动。
我先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动作很小,像是给她让位置,也像是我自己先认输。
林晚星低头看着草稿纸,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用这么小心。”
我看向她。
她还看着题,侧脸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有点红。很浅的一层,不明显。如果不是我现在刚好盯着,大概会以为是灯光。
我把笔放下。
“怕你不舒服。”
她安静了两秒。
“我没说不舒服。”
说完这句,她终于抬头看我。
眼神很稳。
太稳了,反而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很多话到了这种时候都显得多余。比如“那我继续讲”,比如“刚才那是意外”,再比如“我不是故意躲”。
这些都太像解释。
解释多了,事情会变得更怪。
所以我最后只嗯了一声,把草稿纸往中间推回去。“看题。”
林晚星也嗯了一声。
她没把椅子挪回去。
我也没再往外退。
接下来那几分钟,我们都在低头看题。她离我很近,近到我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还有她握笔时微微绷紧的手指。刚才碰到的那一块皮肤已经分开了,可还是像留了个提醒,时不时冒出来一下,提醒我刚才那句“我没说不舒服”不是我听错了。
人脑子有时候很烦。
明明眼前摆着一道压轴题,真正难解的东西偏偏不在纸上。
“这里我还是有点绕。”林晚星先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刚说要用对称,具体怎么带?”
我重新拿起笔。
“你看这个点。它如果在长轴两侧对称,参数范围就能缩小一半。后面再用斜率条件代进去,剩下的式子会顺一点。”
“这样会不会漏情况?”
“会,所以最后要补。”
“补边界?”
“嗯。”
她看着我写,忽然笑了下。
很轻。
“你现在讲题,真的有点像老师。”
“林老师夸人方式很特别。”
“我没有夸你。”
“行,那我自己领会。”
她低头,像是懒得反驳。
可笔帽被她按开又合上了两次,最后索性被她放到了一边。
题终于推到最后一步时,厨房那边忽然没声了。
这种没声比有声更明显。
我抬了下眼,看见沈明远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厨房门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阿姨拽了一下袖子。
“你干嘛?”
“我看看他们要不要吃苹果。”
“苹果不会长腿跑。”
“我知道,我就是……”
“你先别知道了。”
声音压得很轻,客厅照样听得见。
林晚星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嘴角压住,免得笑出来。
她看我一眼。
“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这你也管?”
“我现在挺忙,懒得管那么细。”
话是这么说,她耳朵那点红还没退。
我低头把最后的结果写出来,顺手在旁边补了两句思路。她把草稿抽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自己重新写了一次。写到中间,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个回答,通常代表有事。”
她抬头看我。
“你学我?”
“顺手。”
“你最近把顺手用得很熟。”
“环境影响。”
她没再接,只是继续往下写。
写完以后,林晚星把草稿纸推回我这边,轻轻吐了口气。
“这题我会了。”
“嗯。”
我低头准备收笔,视线扫到纸角。
那里多了一行字。
很小。
像她刚才趁我没注意补上去的。
【这题我会了。你别躲。】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旁边的笔记本被她合上了。
再抬头时,林晚星已经端着空杯子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没回头。
“明天继续。”
“……好。”
她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我还坐在原地,手按着那张草稿纸,脑子里却已经没剩多少题。
桌角那两把椅子还摆在那儿。
和一开始比,明显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