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说主控台记录少了一段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惊讶。
是想起那天后台的味道。
文化节那天,主舞台后面很闷。电线、木板、临时胶带,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炸鸡味,全混在一起。林晚星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身穿演出裙。
伴奏文件消失的时候,后台乱了几秒。
我当时没空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几秒乱得太刚好。
放学铃响后,江辞把我拽到楼梯间。
这个地方很适合说坏话。
也适合说会被别人误会成坏话的正经事。
他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你轻点。”我说,“水瓶没得罪你。”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松手。
“习惯了。”
“消息哪来的?”
“学生会那边。”他说,“我有个朋友帮信息中心老师搬设备,听见他们聊天。”
“听见?”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偷听,他站旁边,老师自己说的。”
“说什么?”
江辞靠着墙,声音压低。
“文化节主控台那边的设备记录,少了十分钟。”
我没说话。
楼梯间外有人跑过,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很急的声音。
等声音远了,我问:“哪十分钟?”
“伴奏文件出问题前后。”
“具体时间?”
“还没拿到。那朋友只说,大概能对上。”
“大概?”
“嗯。”江辞点头,“所以我没敢说死。”
这点还算靠谱。
江辞平时嘴碎,真碰到正经事,反而不会乱添油加醋。也许这就是他能当情报王的原因。嘴不严的人做不了情报王,顶多做校园广播。
“学校现在怎么处理?”
“说是继续查备份日志。信息中心老师脸色不太好。”江辞顿了一下,“还有,许念薇今天被叫去问话了。”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上午第二节课后。学生会办公室那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她哭了?”
“看着像。”江辞想了想,“也可能是没睡好。反正状态差。”
我靠在楼梯扶手边,没有马上接话。
许念薇状态差,这件事有很多解释。
被老师问话会紧张。
文化节事故牵到学生会,她作为学生会成员,压力大也正常。
如果真做了什么,当然更正常。
问题在于,正常这个词有时候很讨厌。它什么都能装进去。
江辞看我不说话,有点急。
“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现在不好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点更刺激的。”
“比如?”
“比如‘许念薇完了’。”
“你少看点爽文。”
江辞啧了一声。
“那周予白呢?”
我问这句时,楼梯间正好安静下来。
江辞脸上的玩笑收了点。
“他今天很正常。”
“正常到什么程度?”
“正常到有点烦。”江辞说,“老师整理文化节资料,他主动去帮忙。信息中心那边要核对节目单,他也在。学生会几个人慌得要命,他还帮着安抚,说学校查清楚就好,大家别乱猜。”
很周予白。
体面、稳、可靠。
如果这是一张照片,他永远站在光线刚好的位置。
“你表情好恶心。”江辞说。
“我有表情?”
“有。你刚才像看见数学卷最后一道题上写着‘送分’。”
“那通常不是送分。”
“所以?”
我看向楼梯口。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慢下来,又继续走了。
“越正常的人,越可能在等别人出错。”
江辞眯了眯眼。
“这话听起来很阴。”
“事实也不太阳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继续留意。别打草惊蛇。”
“我就知道。”江辞仰头喝水,“你这种人最讨厌。别人都急得想掀桌,你还要先看桌子是不是监控死角。”
“掀桌之前先确认桌上有没有热汤。”
“你最近比以前还难搞。”
“谢谢。”
“不夸你。”
“我也没当夸。”
江辞把水瓶盖拧上,又像想起什么。
“唐柚那边说,许念薇今天也躲她。”
“躲唐柚?”
“嗯。唐柚想问她学生会是不是又出事,她直接说自己要去厕所。”
“也可能真要去厕所。”
江辞看着我。
“沈知野,你现在这么严谨,迟早把人逼疯。”
“证据不够的时候,不严谨会把自己逼疯。”
这句话说出来后,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因为我突然想到林晚星。
她以前应该就是被不严谨的话逼过很多次。
照片。
传闻。
有人说“听说”。
有人说“看起来”。
有人说“她那种女生”。
用很轻的词,把一个人压得喘不过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现在,我更不想轻易下判断。
哪怕对象是许念薇。
哪怕她很可能不干净。
江辞也安静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说:“行,我继续盯。”
“别自己冲。”
“我又不是唐柚。”
“你比她差远了。”
“喂。”
“她冲之前至少方向正确。”
江辞抬手想拍我,手到半空又收回去。
“算了,今天看你有点像要干大事,先不揍你。”
“谢谢手下留情。”
“晚上你会跟林晚星说吗?”
我顿了下。
江辞这句话问得很随意。
可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
前几次类似的事,我习惯自己先处理。等有结果,再告诉别人。听起来很有效率,也很符合我怕麻烦的性格。
实际效果不算好。
林晚星不喜欢被排除在外。
尤其事情和她有关时。
我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点。
“会。”
江辞看着我,笑了。
“学乖了。”
“闭嘴。”
“行。地下交通升级成联合办公。”
我懒得理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晚星。
【唐柚说许念薇今天不太对。】
我停住脚步。
江辞在后面差点撞上来。
“干嘛?”
“没事。”
我低头回消息。
【江辞也听到一点。晚上说。】
这次她回得很快。
【好。】
隔了两秒,又发来一句。
【别自己查。】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辞探头。
“她说什么?”
我把手机扣到胸口。
“你是不是没有边界感?”
“有啊,选择性有。”
“对我选择没有?”
“咱俩谁跟谁。”
“滚。”
江辞笑着跑了。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别自己查。
她写得很短。
语气像提醒,也像命令。
换成以前,我可能会回一句“知道”。
两个字。
节省时间,也节省情绪。
可今天不太一样。
我想了一下,回:
【晚上告诉你。】
这次,林晚星只回了一个嗯。
但我知道,她看懂了。
晚饭是林阿姨做的番茄牛腩。
锅刚端上桌,热气扑到脸上。我爸在旁边拿勺子,满脸写着想帮忙,可又怕添乱。
林阿姨把碗递给他。
“你盛饭就行。”
我爸立刻点头。
“这个我会。”
林晚星坐在我对面,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她今天头发扎得很低,发尾落在肩上,低头时会碰到校服领口。
我发现自己最近对这种小事注意得过头。
比如她今天没喝黑咖啡。
比如她吃饭前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放。
比如她看起来心情平稳,拿筷子的手却比平时慢一点。
这些都不能当证据。
只能当在意。
这就更麻烦。
吃饭时没人提学校的事。
沈明远说办公室空调坏了。
林阿姨说今天牛腩炖得有点久。
我说很好吃。
林晚星也说好吃。
很普通的晚饭。
普通到让人觉得,外面的那些脏东西最好永远别进家门。
吃完饭,林晚星收碗。
我跟着拿盘子。
她看我一眼,没有拦。
这也是变化。
以前她会说“我来就行”。现在如果我拿得顺手,她就允许我拿。
允许这种东西,不明显。
可一旦出现,就很难忽略。
洗完碗,父母在厨房里切水果。
我和林晚星坐到客厅桌边。
复习计划还贴在桌角。
她把英语阅读放到一边,又把数学综合题推过来。
“先说事。”她说。
我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
这是我下午临时记的。
字依然不好看。
林晚星看了一眼,眉头很轻地动了下。
“我先声明。”我说,“内容比字重要。”
“嗯。你说。”
我把江辞听到的消息大致讲了一遍。
设备记录少了十分钟。
时间在伴奏文件消失前后。
许念薇被叫去问话,状态差。
周予白很正常,还在帮老师整理文化节资料。
林晚星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打断。
听到周予白主动协助老师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
“他会这么做。”
“嗯。”
“他喜欢站在能解释一切的位置。”
这句话很准。
周予白那种人,不一定非要站在中心。
有时站在中心旁边更舒服。
能看见所有人,也能让别人看见他。
“许念薇呢?”她问。
“不确定。”
“唐柚说她今天一直看手机。”
“江辞也说她眼睛红。”
“可能是害怕。”
“也可能是被牵连。”
“也可能两者都有。”我们对视了一眼。
答案暂时到这里。
林晚星拿起笔,在草稿纸右上角写了几个字。
【主控台记录缺失】
下面列:
【时间:伴奏文件异常前后】
【相关人:学生会、信息中心、后台出入人员】
【待确认:完整日志、备份、谁有权限】
她写得很快。
条理很清楚。
像是在整理题目条件。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乱麻变成了一道能拆的题。
虽然题目很脏。
可至少能拆。
“沈知野。”
“嗯?”
她没有抬头,笔尖停在纸上。
“别一个人查。”
我看着她。
她继续写字,声音很轻。
“这件事和我有关,也和文化节那天所有人有关。”
“嗯。”
“你如果又像之前一样,自己先查完,再告诉我结果……”
她停住。
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重的说法。
最后她说:
“我会生气。”
这句话比“我会难过”更像她。
林晚星表达脆弱时,总会先换成一种更坚硬的词。
我看着她的侧脸。
客厅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影子很浅。
我忽然想起之前很多次。
她说别替我出头。
她说不要擅自介入。
她说我只是想自立。
那时候我以为她要的是距离。
现在才明白,距离不是把她排除在外。
“知道。”我说。
她抬眼。
我又补了一句。
“这次先告诉你。”
林晚星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
停得很明显。
我本来以为她会回“嗯”。
或者说“这样最好”。
结果她低下头,在刚才那张纸旁边写了一行。
【同步信息。】
写完,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双方。】
我看着那四个字。
“这个双方,包括你吗?”
她把笔帽盖上。
“当然。”
“你也会先告诉我?”
“嗯。”
“比如唐柚那边听到的?”
“会。”
“比如你自己发现的?”
她看了我一眼。
“沈知野,你是在确认条款吗?”
“职业习惯。”
“你还没有职业。”
“未来可以有。”
她像是想笑,最后忍住了。
“会。”她说,“我发现的,也告诉你。”
这就够了。
比任何漂亮话都够。
我们重新开始复习。
今天的数学题是数列和不等式结合的综合题。林晚星推了半页过程,卡在最后一个放缩上。
我坐到她旁边一点的位置,方便看草稿。
原本两张椅子隔得挺远。
为了讲题,她把草稿纸往中间推。
我也靠过去。
距离缩短以后,柚子味洗手液又出现了。
我怀疑家里应该换一瓶没味道的。
或者我该训练自己不要对这种味道反应过度。
“这里。”我用笔尖点在她第三行,“你这个估计太松了。”
“我知道。”她说,“但这里如果换成柯西,会很长。”
“可以用裂项。”
“你确定?”
“试试。”
我写了两行。
她低头看。
我们肩膀之间还隔着一点空。
不算近。
也不算远。
如果按以前的安全标准,现在应该已经略微超标。
可她没有往旁边挪。
我也没有。
题推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别以为说了同步信息,就可以自己熬夜查。”
“我没这么想。”
“你有前科。”
“人会进步。”
“目前观察中。”
“观察期多久?”
她低头写题。
“看表现。”
这句听起来像便利贴。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笔尖顿了顿。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一般有事。”
“你学会了。”
“跟你复习久了。”
我看着她把裂项那一步补完。
字很整齐。
旁边是我的字。
丑得很稳定。
我们两个的字放在一张纸上,看起来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临时共用了一张地图。
可题解是连着的。
这个事实有点奇怪。
也有点好。
十点快到时,厨房那边传来沈明远压低的声音。
“他们今天怎么坐得比昨天近?”
林阿姨也压低声音。
“你小声点。”
“我已经小声了。”
“你这叫自以为小声。”
我和林晚星同时停笔。
她低头看题。
我也低头看题。
很努力。
努力到有点刻意。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继续。”
“嗯。”
我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这回,纸角碰到她手背。
她没躲。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晃了一下。
桌角的复习计划还贴着。
旁边新添的那张纸上,写着:
【同步信息。双方。】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今晚的题大概做得还行。
有些事,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写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