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事被学校压下去以后,云川一中安静了两天。
当然,说完全安静也不对。
只是那些声音从明面上,退到了桌肚里,厕所隔间里,还有放学路上的耳机旁边。
还是会有人看林晚星。
但不敢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
这大概就是学校处理的效果。
并不彻底,但至少有效。
许念薇请了一天假。
江辞说她不是病假,是被家长带去学校喝茶了。这个消息来源据说是学生会某个认识食堂阿姨的同学。
可信度不好评价。
但江辞本人很满意。
“情报网嘛,就这样的。”他说的,“你不能嫌它路线曲折,只要它最后能到就行。”
“听着像非法快递。”
“喂,你少污蔑我。”
“你也没少污蔑别人。”
“我那叫合理推测,OK?”
他把豆浆袋吸的咕噜响。
我没继续跟他争。
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去交物理作业。
回来的时候,路过二班门口。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英语卷子。唐柚坐在她前面,整个人转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像是在试图把薯片塞进她嘴里。
林晚星往后躲了一点。
唐柚不死心,又递过去。
林晚星终于抬眼看她。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唐柚立刻把薯片收回去,表情很委屈,o(╥﹏╥)o。
我看了两秒,准备走。
林晚星忽然抬头。
我们的视线撞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
我也继续往前走。
这才是目前比较安全的距离。
中午,我收到她的消息。
【今晚你打工吗?】
【不打。】
【那晚上有空吗?】
我看着这行字,打字的手指顿住了。
这种问法很少见。
林晚星通常会直接说事情。
比如“洗菜”,“拿盘子”,“你挡到冰箱了”。
现在她问“有空吗”,说明后面大概不是什么简单家务。
【有。】
她回的慢了一点。
【我有话想说。】
我盯着屏幕。
江辞从前面探头。
“谁啊?你这表情,跟收到法院传票似的。”
“班主任。”
“你骗鬼呢。”
我把手机扣回桌肚。
“你管的太宽了。”
“我这是关心你的青春。”
“我的青春目前不需要售后。”
“你这人迟早孤独终老。”
如果没有那条消息,我可能会同意。
晚上回家的时候,林阿姨跟我爸都不在。
我爸发消息说工地临时开会,晚点回来。林阿姨说店里新品试做,可能也会晚。
家里只剩我跟林晚星。
这种情况最近不算少。
但今天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也开了灯,餐桌上摆着两个杯子。
不是热可可。
是温水。
嗯,这很林晚星。
我换鞋进门。
“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回来了。”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需要停顿了。
我觉得这是进步。
也可能只是习惯。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橙子切的很整齐,连白筋都剔的差不多。
“坐吧。”
“这是正式谈话?”
“差不多。”
我坐到餐桌边。
她把盘子推过来。
“先吃。”
“谈话前还提供水果?”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她说的很平静。
平静到差点让我以为这是正常流程。
我拿起一瓣橙子。
挺甜。
林晚星坐在我对面,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喝水。
她今天换了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头发用发圈松松的绑在后面。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看起来比在学校少了点距离感。
不该一直看。
我低头吃橙子。
“你要说什么?”
她没有马上开口。
杯子被她转了半圈。
“论坛的事,谢谢你。”
我咽下橙子。
“你已经谢过了。”
“那次不算正式。”
“感谢还有正式和非正式?”
“有。”她说,“热可可是临时的。这个是整理后的。”
“听起来像发票报销。”
“差不多。”
她果然是想把事情结清。
我把橙子皮放到纸巾上。
“你不必道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她看着我。
“我知道。”
“那就不用谢。”
“知道和不说,是两回事。”
这话没错。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别人帮她,她会记住,也会想办法还回去。哪怕是很小的事,她也不愿意让它悬着。
这不算坏习惯。
只是很累。
“林晚星。”我说,“这件事不是债。”
她手指停住。
“我没有当成债。”“你有一点。”
她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补充:“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这样不对。只是。。。如果所有帮助都要马上还清,那以后谁帮你都会变得很麻烦。”
“我不喜欢欠别人。”
“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她抬眼。
我拿起第二瓣橙子,没有立刻吃。
“所以我知道,这样不轻松。”
餐厅安静了一会儿。
冰箱启动,低低的响起来。
她低头看杯子。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的很认真。
也有点笨拙。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
如果说“接受就好”,太轻。
如果说“以后也依赖我”,太重,而且不合适。
最后我说:“先记着吧。”
“记着?”
“嗯。不是欠。就是记着。”
她皱了下眉。
“区别在哪里?”
“欠是必须还。记着是不一定还。”
“这不是很占便宜吗?”
“偶尔占一点也没关系吧。”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良诱导。
我补了一句:“只限你。”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比刚才所有话都危险。
林晚星也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几秒后,她很轻的说:
“你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
“那我撤回。”
“撤回也已经听到了。”
“。。。抱歉。”
她低下头,拿起一瓣橙子。
耳朵好像有点红。
可能是灯光问题。
我决定这么理解。
她吃橙子的动作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会记着。”
“嗯。”
“不是欠。”
“嗯。”
“但如果以后你需要帮忙,我也会帮。”
“这就变回债了。”
“不是。”她抬头,“这是互相。”
我没话说了。
她这次赢。
吃完橙子,她起身收盘子。
我也站起来。
“我来洗。”
“不用。”
“只是盘子。”
“那就你洗。”
她改口很快。
快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我一眼。
“你不是说互相吗?”
“……有道理。”
我拿着盘子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到瓷盘上。林晚星就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我洗盘子。
这种场面也挺奇怪。
以前我一个人在家,洗个盘子不会有人站旁边监督。
现在有人站着。
而且是林晚星。
压力不小。
“泡沫没冲干净。”她说。
“你果然是在监督。”
“风险控制。”
“这词被你用的越来越宽了。”
她没否认。
我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正准备转身,林晚星忽然向前一步。
“别动。”
我停住。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抬起手,指尖靠近我的脸。
我们俩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犯规的程度。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味道。
香水吗?好像不是,很干净的味道。
她的手指碰到我鬓角。
很轻。
像是把什么东西拨开。
“这里沾了东西。”她说。
“纸屑?”
“嗯。。可能是橘子筋。”
她把指尖拿到我眼前。
一点白色的东西。
确实有。
按理说,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
发现别人脸上沾了东西,顺手拿掉。
家人之间可以做。
朋友之间也可以做。
可问题是,我们站的太近。
厨房灯在她身后,水槽里的水还没完全滴干,滴答一声。她的手停在半空,我的视线刚好落在她的指尖上。
我们都没有立刻动。
几秒钟后,林晚星先收回手。
“好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谢谢。”
“嗯。”
她转身去拿杯子,动作有点快。
我站在水槽前,觉得自己刚才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
或者“下次提醒我”。
但说出来又好像显得太在意。
最后我只把水龙头重新拧紧了一点。
滴答声停了。
客厅里的手机震动打破了尴尬。
是班级群。
我拿起来看。
班主任发了通知。
【下周开始艺术文化节筹备,各班明天抽签决定项目。本次有跨班合作舞台,涉及音乐,朗诵,舞台音控,有相关特长的同学提前准备。】
文化节。。。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麻烦正在排队进门。
林晚星也看到了。
她的手机亮着,同样的通知停在屏幕上。
“文化节啊。”她说。
“你想参加?”
“不想。”
回答很快。
“但你会被拉去吧。”
她看我。“为什么?”
“年级前三,形象好,会钢琴。”
她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钢琴?”
我也沉默。
糟。
这事儿是江辞那大嘴巴说的,还是唐柚提过来着?
我回想了两秒,没找到安全出处。
林晚星看着我,眼神慢慢的变得微妙。
“沈知野。”
“嗯。”
“你最近是不是知道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公开信息。”
“钢琴也是公开信息?”
“半公开。”
“半公开是什么?”
“江辞公开给我的。”
她盯着我。
我移开视线。
“我会让他少说。”
“那倒不用。”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正你迟早会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让步。
也有点像认命。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唐柚发来的语音。
林晚星点开。
“晚星晚星!!!文化节!!!你别想跑路!我已经跟班主任举荐你了!钢琴大神!冲鸭!!!”
厨房里安静了。
林晚星面无表情的关掉语音。
我看着她。
“看来不是迟早。”
她闭了闭眼。
“是已经。”
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看过来。
“很好笑?”
“有一点。”
“沈知野。”
“嗯?”
“你笑点很低。”
“最近可能是生活压力大。”
她似乎想反驳,最后只是把手机扣到桌上。
“明天再说。”
“嗯。”
文化节通知像一块小石头,丢进了刚刚变得平静一点的水面。
不知道会荡出什么。
但至少今晚,厨房里的尴尬没有继续扩大。
林晚星拿走杯子前,忽然停了一下。
“橘子筋。”
“嗯?”
“下次如果还有,我会先提醒你。”
“……好。”
她端着杯子走出厨房。
我站在原地,总算是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这也算磨合吧。
只是开始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