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时候,林晚星正坐在餐桌边。
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旁边是一杯热牛奶。她没穿校服外套,头发随手扎着,低马尾有点松。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
U盘还在最里面的夹层里。一路上我确认了三次拉链。现在想想有点蠢,但如果这东西丢了,我大概会想把自己也一起塞进失物招领。
林晚星看着我。
“查到了?”
“有一点。”
她手里的笔停下了。
我没有立刻拿出U盘。
“先说清楚。”我说,“里面没有你妈的工作内容,也没有南桥那边的详细行程。重点是图片处理,发帖时间线,还有几个账号之间的关联。”
林晚星盯了我几秒。
“许念薇?”
我没回答的太快。
“跟她运营的校园号有关联。但不能说百分百是她本人操作。”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写报告。”
“前辈教的。”
“那个书店前辈?”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又把笔帽盖上了。
“给我看一下。”
我把电脑拿出来,打开宋听澜搞定的那个PDF。
文件标题很普通,叫什么《匿名论坛图片造谣事件公开证据整理》。
林晚星看到标题时,手指很轻的动了一下。
“没写我名字?”
“嗯。”
“她想的挺周到。”
“她是法学院的。”
“难怪。”
语气很平。
我判断不出这算不算夸奖。
我们一起看完了那份材料。
图片二次处理的痕迹,上传客户端的标识,小号传播的时间线,许念薇那个校园号的公开上传记录。。。
还有那个暂时不能放进主证据链的`speech_material_`文件名前缀。
看到这儿,林晚星停了很久。
“演讲素材。”
她轻声念了一遍。
“还不能证明跟周予白有关。”我提醒她。
“我知道。”
她把页面往下滑。
“但很像他会做的事。”
这句话声音不大。
我没有接。
没有证据之前,沉默比较安全。
看完以后,林晚星把电脑推回给我。
“你打算怎么交?”
“匿名发一份给年级主任和校长邮箱。同时,如果你同意,可以由你本人给班主任一份简版说明。”
她没有马上说话。
厨房那边的冰箱响了一下。
很轻。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
“简版说明要写什么?”
“只写你确认照片截取和事实不符,不涉及你妈。剩下的让学校去查。”
“可以。”
我看着她。
“确定?”
“嗯。”她把杯子放下,“这次我不想只躲着。”
她说完,拿过一张空白纸。
字写的很整齐。
几行而已。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自证清白的委屈。
只写:
本人确认,论坛所传图片经过截取与误导性编辑,配文内容与事实不符。本人请求学校核查匿名账号来源及图片传播过程,并停止对相关家庭成员的二次扩散。
她写完,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本人愿意配合学校调查,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隐私公开审问。
这句倒挺像她。
我看着那张纸。
“这样很好。”
“你不用夸。”
“不是夸,是评价。”
“听着更像夸。”
“那就当我没说。”
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然后看着我。
“沈知野。”
“嗯?”
“谢谢你先问我。”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好像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明天我自己交给班主任。”
“好。”
“你那份匿名邮件,今晚发?”
“嗯。”
“发之前给我看一眼。”
“当然。”
她点头。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在做决定。
这感觉,踏实的有点意外。
邮件是晚上十一点发的。
收件人是校长公开邮箱,年级主任邮箱,还有信息中心的公共邮箱。
宋听澜说,发给一个人容易被压下去,发给三个部门,至少会有人觉得“这事儿不该只由我承担”。(笑)
这个说法很成年人。
也很实用。
邮件发出后,我盯着“发送成功”看了几秒。
林晚星站在旁边。
“紧张?”
“有点。”
“我也是。”
她承认的很快。
快到我有点意外。
我看向她。
她把视线别开了。
“别看。”
“哦。”
***
第二天早读刚结束,班主任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我们班原本还在小声的讨论月考范围。她一进门,声音就慢慢的低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教案放到讲台上。
“第一节班会,年级组临时通知。”
江辞从前面回头看我。
眼神很亮。
像一只闻到瓜味的狗。
我低头翻书,装作没看见。
三分钟后,教室里的投影亮了。
是年级主任在会议室录的一段同步讲话。
画面有点卡,声音还带着电流杂音。
很符合我们云川一中的设备水平。
“近期,校园匿名论坛出现针对我校学生的恶意图片传播和不实言论。经初步核查,相关图片存在明显二次编辑痕迹,部分匿名账号与校内公开运营账号存在上传端关联。学校已暂停相关账号权限,并启动进一步调查。”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可能没有想象中安全。
年级主任继续念。
“请各班同学停止传播相关截图,评论以及未经证实信息。对已经造成影响的言论,学校将依据校规处理。必要时,学校会配合家长依法追责。”
依法追责。
这四个字出来时,后排有人很轻的“啧”了一声。
江辞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肩膀明显放松了。
我握着笔,指腹压在笔杆上。
没有想象中热血。
也没有爽到想站起来鼓掌。
只是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松了点。
视频结束后,班主任关掉投影。
她扫了一眼全班。
“我再补一句。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跟着传,也别在评论区起哄。你们觉得一句玩笑没什么,对当事人来说,可能要花很久才能消化。”
没人说话。
她顿了顿。
“还有,年级组已经掌握了部分传播账号。该谈话的,今天都会谈。”
说完,她开始上课。
但这一节课没人听进去。
至少我没有。
第二节课下课,我去接水。
路过二班门口时,走廊比平时挤。
许念薇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她脸色很白,眼睛红了一圈。
旁边有女生小声问:“念薇,老师找你干嘛?”
许念薇勉强的笑了下。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校园号的事吧。”
声音还是甜的。
只是尾音有点飘。
下一秒,二班班主任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
“许念薇,跟我来一下。”
这次没人再问。
许念薇捏着手机,跟了过去。
她路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
很短。
像是突然发现,墙角原来有一盏灯。
我没有停。
继续往水房走。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进杯子里。
声音很吵。
可我还是听见走廊那边有人压着声音在说:
“所以照片真是假的?”
“年级主任都说二次编辑了吧。”
“那之前骂她那些人。。。”
“别说了,等会儿也被查。”
挺现实的。
这帮人前几天还觉得自己是在看热闹。
现在发现热闹会咬人,就开始装死了。
我端着水往回走。
二班靠窗的位置,林晚星坐的很直。
桌上摊着英语卷子。
唐柚在旁边看她,眼睛有点红,却努力憋着没说话。
林晚星没有哭。
也没有笑。
她只是抬头,隔着人堆看了我一眼。
很短。
不到一秒。
然后她又低头继续刷题。
这样就够了。
至少在学校里,够了。
午休时,年级群里发了正式通知。
措辞还是老一套的官方。
不点名。
不细说。
只说匿名论坛相关账号因发布,传播未经证实图片以及误导性文字,已被暂停使用,学校将继续核查校园号运营权限和设备使用情况。
通知下面很快没人敢乱回。
江辞把手机递给我。
“许念薇的校园号停更了。”
“嗯。”
“她刚才被叫去信息中心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学生会。”
“你朋友真多。”
“这叫情报网络。”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
“周予白也去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说是因为学生会账号权限要核查。”
我低头看饭盒里的青菜。
学校没有直接提周予白。
但信息中心叫他过去,就说明那条`speech_material_`至少被学校注意到了。
还不够。
但线已经牵上了。
江辞看着我。
“你一点都不激动?”
“饭要凉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倒是爽的不行。
我吃了一口饭。
盐有点重。
大概食堂阿姨今天心情不错,手也重。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晚星给我发了条消息。
【放学后,能在楼梯口等我一下吗?】
我看着这句话。
她主动约我在学校见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只是楼梯口。
但对于我们目前的“学校装陌生人协议”来说,已经算违规。
我回:
【可以。】
放学后,我没有急着走。
三楼东侧楼梯口人少。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墙边的公告纸轻轻的晃。
林晚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
便利店纸杯。
杯身上印着很土的笑脸。
她把杯子递给我。
“给你。”
“这是?”
“感谢。”
“你今天已经说过了。”
“那是昨晚的。”她说,“这是今天的。”
我接过杯子。
有点烫。
“我什么都没做。”
林晚星看着我。
“嗯。”
她竟然点头。
“那就当你没做。”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
但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低头看着纸杯。
热可可的甜味从杯口冒出来。
“许念薇那边。。。”
“老师找我谈过了。”林晚星说,“让我这两天如果收到私信,统一截图,别回复。”
“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乱了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她抬手给别到耳后。
“还行。”
这次我信一半。
和以前一样。
“沈知野。”
“嗯?”
“谢谢你。”
“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她说,“还有江辞,还有宋前辈。”
她停了一下。
“但最先问我可不可以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话。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这次。。。我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说的有点慢。
像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讲出口。
“这就够了。”我说。
“嗯。”
楼下传来学生跑下楼的声音。
我们同时往旁边让了一点。
距离近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热可可。
“趁热喝。”
“嗯。”
“还有,今天晚饭我不做了。”
“为什么?”
“唐柚要拉我去吃火锅。她说要庆祝我没有被论坛气死。”
这个庆祝理由很唐柚。
“那你去吧。”
“你自己解决?”
“便利店。”
她皱了下眉。
“冰箱里有昨天的米饭。蛋炒饭会做吗?”
“理论上会。”
“理论上?”
“实践次数为零。”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回去前给你发步骤。”
“这算售后服务?”
“算风险控制。”
说完,她转身下楼。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杯热可可。
纸杯烫的指尖发热。
走廊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今天没有全校的掌声,也没有谁站上台当众道歉。
学校用一种很现实,特不浪漫的方式,把一场谣言给压了下去。
但林晚星说,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对我来说,这比掌声重要。
我喝了一口热可可。
太甜。
甜的不像她会买的东西。
我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