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把时间线发给林晚星。
原帖发布时间,第一批评论出现的时间,许念薇那条“希望大家不要恶意揣测”的动态,还有几个小号开始转图的时间。
我发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只整理公开内容。】
过了两分钟,她回。
【嗯。】
又过了几秒。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有点不习惯。
只是她每次道谢都像在给某种账目盖章,清楚,认真,不拖泥带水。
这次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不只是帮忙。
也是她允许我参与以后,我给她的回应。
我把手机收进桌肚。
江辞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豆浆。
“野哥,宋前辈那边怎么说?”
“晚上继续看。”
“她真能查出来?”
“她说不能查出来。”
江辞一脸问号。
“那你找她干嘛?”
“因为她知道哪些东西不能查。”
他沉默了两秒。
“这话听着很高级。”
“你可以理解成,她比我们不容易犯蠢。”
“哦,那确实。”
他居然没有反驳。
看来江辞对自己的定位偶尔也很清楚。
早读铃响以后,班里还是不太安静。
论坛帖子已经锁了,但截图还在小群里传。锁帖这种事像把锅盖盖上,锅底火没关,里面还是会咕嘟咕嘟响。
我没再看手机。
看多了只会影响判断。
中午的时候,林晚星没有来食堂。
唐柚给她带了饭。
我在队伍里排着买牛肉面,看见唐柚端着两份打包盒从窗口出来,表情比平时冷很多。她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沈知野。”
“嗯?”
“你们在查吧?”
我看了她一眼。
“你问林晚星。”
“她说可以。”
“那就是可以。”
唐柚皱眉。
“你说话和她越来越像了。”
“这应该不算夸奖。”
“不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让她再一个人扛。”
说完,她端着饭走了。
牛肉面窗口的阿姨敲了敲铁勺。
“同学,要不要辣?”
“不要。”
“香菜?”
我停了一下。
“也不要。”
以前我会随便说要。
后来林晚星做饭时发现我每次都把香菜拨到碗边,她问了一句。
她说,可有可无通常就是不要。
从那以后,家里没再出现香菜。
这不是重点。
但我还是想起来了。
晚上放学后,我直接去了书店。
宋听澜今天没穿工作围裙,外面套了件深色开衫,桌上放着电脑、平板和一杯看起来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抬头看我。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
“那就好。不然等会儿你看见这些东西,可能会更没胃口。”
休息室门被她反锁了,为了防止店员突然进来问库存单。
她把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有几列文件。
“先说结论。”她说,“图片确实经过处理。这个可以初步写进报告,但要注意措辞,不能写‘确定P图’,只能写‘存在明显二次编辑痕迹’。”
我点头。
她用触控笔点开第一张图。
“这里,男人手臂边缘的噪点和背景不连续。JPEG压缩以后,每块区域会有相对一致的噪声分布。但这里断掉了,像被涂抹或拼接过。”
她又切到另一张分析图。
画面变成灰白色,还有一些奇怪的色块。
“这个不是魔法。”她说,“ELA,错误级别分析。很多人喜欢拿它装神,但它只能辅助判断,不能单独当证据。这里亮度异常,说明局部重新保存过。”
“所以不能只靠这个?”
“对。你记住,单一工具得出的结论都不可靠。我们要看多点是否互相印证。”
她继续点。
“第二,影子。林晚星脚下有路灯方向产生的淡影,但那个人脚边对应位置缺失。这个可以写成视觉不一致。”
“第三,文件本身。”
她打开属性页。
“论坛下载的原图没有EXIF。正常,平台会清掉。别想着靠EXIF查手机型号,很多小说这么写,现实里经常没有。”
她说这句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反驳。
我确实以为能查到。
“但平台清掉EXIF,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宋听澜切到另一个窗口,“这张图的量化表和论坛正常压缩图不一样。简单说,它不是手机拍完直接上传,而是被某个图像软件压缩过一次,再上传到论坛压缩。”
“能知道软件吗?”
“不精确。”她说,“但能排除手机默认相册裁剪。更像电脑端处理。”
我看着屏幕。
图片里的林晚星站在灯下。
明明只是静止画面,却让人觉得很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评论的声音好像还在。
宋听澜没有让我继续看太久。
她关掉图像窗口,打开浏览器。
“下面是账号。”
我坐直了一点。
“我没有进后台。”她先说,“也没有黑学校系统。你别用那种即将犯法的期待眼神看我。”
“我没有。”
“你有一点。”
她点开论坛原帖页面。
“云川一中这个论坛很老,匿名功能做得挺粗糙。页面上显示的是匿名,但接口里会返回一些前端字段。一般人不看开发者工具,不会注意。”
她打开开发者工具,点到网络请求。
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字段跳出来。
她把其中一行放大。
`client_upload_id`
“这是什么?”
“前端生成的上传客户端标识。”她说,“可能是为了防止重复上传,或者做缓存统计。不是实名账号,不等于身份证。但它能说明某些图片上传来自同一个浏览器环境,至少是同一台常用设备或同一个浏览器配置。”
我看着那串字符。
很长。
像一段没意义的乱码。
宋听澜说:“这张造谣图的上传标识是这个。”
她复制出来,贴进表格。
“然后江辞给你的几个小号转发里,有两张二次扩散图也是同一个标识。”
她又贴了两行。
一模一样。
我慢慢皱起眉。
“同一个人?”
“不能这么说。”宋听澜立刻纠正,“严谨一点,是同一客户端环境。可能同一个人,也可能同一台电脑被不同人使用。但结合时间线,已经很有价值。”
她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许念薇运营的校园生活号。
页面上是几天前发布的活动照片。
“这个号公开发过图。我看了它的图片上传接口。”
她点开请求记录。
同样的字段。
同样的字符串。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书店的广播正在放新书推荐,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点模糊。
我看着屏幕。
“这是许念薇的号?”
“公开信息显示运营者是她。至少你们学校的人都知道,对吧?”
“嗯。”
“那就可以写成:造谣帖相关图片上传客户端,与许念薇运营的校园号公开图片上传客户端一致。”
她在文档里打下这句话。
打完以后,又加了一句:
【该结论仅能证明设备或浏览器环境存在高度关联,不能单独证明实际操作者。建议学校调取后台登录记录、校园网认证记录进一步核实。】
她停下来。
“看懂了吗?”
“看懂了。”
“这不是锤死她,但够学校重视。”
我点头。
事情终于从“怀疑”变成了“可以被写下来”。
江辞说许念薇装好人。
我也觉得她不对劲。
但“觉得”没用。
现在不一样了。
宋听澜继续往下翻。
“还有更有意思的。”
她打开时间线表格。
“原帖发出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许念薇校园号的动态是七点零三。看起来像跟进,对吧?”
“嗯。”
“但第一张处理图的创建时间,早上五点五十一。也就是说,发帖前二十分钟,图已经处理好。”
“这个昨天说过。”
“对。”她点头,“问题是,图片文件在创建后,到上传前,经过了一次重命名。”
她点开文件名记录。
论坛平台会保留原始上传文件名的一部分,经过哈希处理后只显示前缀。
前缀是:
`speech_material_`
我愣了一下。
“演讲素材?”
“可能。”宋听澜说,“也可能只是随便命名。但你之前说,周予白邀请林晚星参加校园演讲活动。”
我没接话。
她看我一眼。
“别急着下结论。”
“我知道。”
“目前只能说明,这张图最初被命名为类似‘演讲素材’的文件。它为什么叫这个,需要学校进一步查。”
我看着那串英文前缀。
脑子里浮出周予白站在二班门口的样子。
他说,演讲是机会。
他说,沉默会让误解变深。
如果这些照片本来就是为了把林晚星推上那个台——
我停住。
不能往下想太快。
证据还不够。
这几天学到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把猜测当事实。
哪怕猜测看起来很顺。
“还有一件事。”宋听澜说。
她打开江辞发来的学生会群截图。
“这张来源可靠吗?”
“江辞朋友给的。他说是学生会群里的转发。”
“截图只能辅助,不能当硬证。因为容易伪造。”她说,“但内容可以作为线索。”
截图里,有人发了一句:
【先别急着压,等年级组看到热度再处理,效果更好。】
头像被打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昵称也只剩一个“Z”。
这不是直接证据。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周予白。
但这句话让整个事件的味道变了。
不是单纯发泄。
而是有人在等热度。
宋听澜把截图放进“待核实线索”文件夹。
“这个不要放进主证据链。”
“为什么?”
“因为来源不稳。”她说,“你要是把不稳的东西放进去,对方一抓住这个点,就会反过来说你们诬陷。”
“那怎么用?”
“给学校提示,让他们去查学生会内部群记录。你们不要自己定性。”
我点头。
她把整理好的文档导出成PDF。
标题很普通:
《匿名论坛图片造谣事件公开证据整理》
没有林晚星的名字。
我看见这个标题,稍微松了一口气。
宋听澜注意到了。
“我没写她名字。”
“嗯。”
“以后也尽量少写。证据材料里能用‘当事学生’就用‘当事学生’。保护隐私。”
“谢谢。”
她看着我。
“这句是真心的?”
“嗯。”
“那我收下。”
她把PDF发到我邮箱,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
“明天怎么交?”
“匿名发给年级组和校长邮箱。”
“不够。”宋听澜说,“匿名容易被当恶作剧。你可以匿名发一份,同时让林晚星那边知道。如果她愿意,由她本人向班主任提交简版说明。两条线一起走。”
“她可能不想。”
“那就尊重她。”
她把U盘递给我。
“还有,建议你不要直接点许念薇名字。写‘请学校核查相关账号及校园号运营设备’。”
“为什么?”
“因为现在证据只能说明关联,不能替学校完成调查。你们要把球踢给有权限的人。”
我接过U盘。
很小一枚。
银色外壳,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但里面的东西比这几天所有愤怒都有用。
“前辈。”我说,“如果学校不查呢?”
宋听澜笑了一下。
“那就把证据整理得更像一份他们不得不查的东西。”
她拿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立刻皱起来。
“好难喝。”
“冷了。”
“你不早说。”
“你一直在说话。”
她瞪我。
“开始会顶嘴了,小后辈。”
这说明正事差不多结束。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
比昨天早。
宋听澜把电脑合上。
“回去吧。路上别边骑车边看手机。”
“知道。”
“还有。”
她想了想。
“这东西给她看之前,先问她能不能承受。证据有时候也会伤人。”
我停了一下。
“嗯。”
我明白她的意思。
证据会证明有人害她。
这比单纯被骂更具体。
具体的恶意,比模糊的恶意更难咽。
离开书店时,外面起了风。
地面是干的,但空气里还有潮气。隔壁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拆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
我把U盘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又确认了一遍拉链。
回家的路上,江辞发来消息。
【怎么样?】
我等红灯时回。
【有东西。】
【谁?】
我想了想。
【先别问。明天学校会知道。】
江辞很快回了个表情包。
一只猫抱着头。
【我现在抓心挠肝。】
我没再回。
到家时,客厅还亮着灯。
林晚星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数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