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
厨房里只剩下水声。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林晚星在旁边擦盘子。
家里今天还是只有我们两个。
我爸加班,林阿姨店里临时有事。她出门前在微信里发了条消息,说如果饿了先吃,不用等。
于是我们吃了饭。
也说了照片的事。
没继续问。
她能说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我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林晚星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动作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擦盘子。
水声哗啦啦的响,我假装没听见。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长。
像是有人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林晚星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声音很小。
显得不太自然。
我关掉水龙头。
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唐柚吗?”我问。
“对,是唐柚。”
她说的很快。
太快了。
一般回答不会像老师在点名。
我没再说。
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林晚星伸手去拿。
她手指碰到碗沿,突然滑了一下。
白瓷碗从她手里掉下去。
啪。
碎的不算夸张。
但在安静的厨房里,这声音很刺耳。
林晚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没有动。
我先反应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别捡。”
她像是这才回神,抬眼看我。
“抱歉。”
“没事。”
“我来扫。”
“你别动。”
我去阳台拿扫帚跟簸箕。
回来的时候,林晚星已经蹲下了。
我皱了下眉。
“不是说别捡?”
她手停在半空。
指尖旁边是一块碎瓷片,边缘很尖。
她看着那块碎片,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
“我没注意。”
这句话声音很低。
我蹲下,把碎片扫进簸箕。
她还蹲在旁边,没有站起来。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林晚星。”
“嗯。”
“你手机一直在响。”
“嗯。”
“论坛?”
她没回答。
这就算回答了。
我把碎片倒进垃圾袋,又把地面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掉的小块,才站起来。
林晚星还蹲着。
我把扫帚靠到墙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是不想看,就别看。”
“不是不想看。”
她终于开口。
“是看不完。”
我没说话。
她伸手扶着橱柜站起来。
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
“唐柚给我发截图,说让我别看论坛。然后又怕我不知道情况,发了十几张过来。”她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轻轻的扯了下嘴角,“她也挺矛盾的。”
“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
她说完,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我没有凑过去看。
这是她的手机,不是证物。
她划了两下。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动作不重,但手指压着手机边缘,一直没有松开。
我站在厨房门口。
“很难听?”
“嗯。”
她承认的声音很小。
“这次比上次难听。”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厨房跟餐厅之间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楼下小孩在喊妈妈,声音拖的很长。隔壁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
生活还在继续。
很烦。
人被骂成那样的时候,生活居然还照常继续。
我走过去,把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
她没有动。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知野。”
“嗯。”
“我今天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扶那个人,会不会就没这张照片。”
“可能。”
她看向我。
我继续说:“但也可能他们会找别的。”
她垂下眼。
“是啊。”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想从别人嘴里听一次。
“我也这么想。”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有离太近。
“照片是处理过的。”我说,“这点已经有初步判断。”
“嗯。”
“学校也开始管论坛了。”
“嗯。”
“这些都是事实。”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一点点的握紧。
“可没用。”
这三个字说的很轻。
“至少现在没用。”
她看着桌面。
“今天下午,有人从我旁边经过,说‘又不是完全没影的事,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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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说:
“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有一次传闻,之后所有事情都会被放进去。你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你本来就有问题。你不解释,是心虚。你解释,是欲盖弥彰。”
她停了一下。
“他们不需要证据。”
“嗯。”
“他们只要一个能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稳。
稳的像是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材料。
可桌下,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林晚星。”
她抬眼。
“你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没说话。
我说:“他们想让你觉得你错了。”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只要你开始想,我是不是不该去那里,我是不是不该扶那个人,我是不是不该长成这样,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就会变的像真的。”
林晚星看着我。
眼眶一点点的红了。
她很快的低下头。
“我知道。”
声音哑了点。
“我都知道。”
她把手按在杯子上,像想借那个温度稳住自己。可那杯水已经凉了。
“但我还是会想。”
她说。
“我会想,是不是我只要再小心一点,再普通一点,再不那么显眼一点,就不会这样。”
我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这种时候,说不是你的错。
太轻了。
轻的像从网上复制来的安慰。
她不需要一句正确的话。
她需要有人承认这件事确实很糟。
“会这样想很正常。”我说。
林晚星抬头。
我看着她。
“被人一直泼脏水,还能完全不怀疑自己,那才不正常。”
她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正常,不代表他们是对的。”我补了一句。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一滴。
很快。
她自己好像也愣住了,立刻偏过头,用手背擦掉。
“抱歉。”
“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喜欢这样。”
“哭?”
“嗯。”
“那你可以当作是眼睛进沙子。”
她看了我一眼。
眼睛红着,表情却还是有点冷。
“这个理由很烂。”
“临时想的。”
她低下头。
这次没有再继续擦眼泪。
我起身去客厅拿纸巾。
回来的时候,林晚星还坐在原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的掉眼泪。肩膀绷的很紧,连哭都绷着劲儿。
我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她抽了一张。
“谢谢。”
“嗯。”
她擦完眼角,把纸巾攥在手里。
过了很久,她说:
“我。。有点累。”
这句话,分量比刚才所有话都重。
林晚星很少说这种话。
她更习惯说没事,不用,我自己来。
所以累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某种东西终于撑不住,裂了一条缝。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先休息一会儿。”
“可是。。。”
“论坛不会因为你今晚继续看,就变干净。”
她没反驳。
我把她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没看屏幕,直接放到远一点的茶几上。
这个动作其实有点越界。
所以放下后,我看了她一眼。
“可以吗?”
她沉默两秒。
我点头。
“嗯。”
我回到餐桌边。
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
最后还是坐下。
“要不要去客厅?”我问。
“为什么?”
“这里刚碎过碗。”
她看了一眼地面。
“已经扫干净了。”
“但坐在这里容易继续想。”
这个理由也不算多好。
不过她接受了。
我们去了客厅。
沙发边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客厅没有餐厅那么亮,人坐下后,好像情绪也没那么容易被看清。
她坐在沙发一侧。
我坐在单人椅上。
中间隔着茶几。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把毯子拉到膝盖上。
是她自己拿的。
这很好。
说明她还在照顾自己。
我问:“要不要喝热的?”
“什么?”
“热水,牛奶,或者可可。”
“可可吧。”
她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意外。
我点头。
去厨房烧水。
烧水壶启动后,声音很轻的响着。可可粉放在上层柜子里,是林阿姨买的。杯子有四只白色的,我拿了两只。
倒粉,冲水,搅开。
甜味冒出来。
我端着杯子回客厅,递给她一杯。
她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缩了一下。
“烫?”
“还好。”
“那就慢点。”
我在单人椅坐下。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了一点。
脸色还是不好,但至少比刚才稳了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知野。”
“嗯。”
“你能。。。先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这句话说的很慢。
像每个字都要确认一次,确认它不会变成依赖,也不会太难看。
我看着她。
“可以。”
“我不是。。。”
她停住。
我知道她要解释什么。
不是撒娇。
不是依赖。
不是软弱。
只是现在状态不太好,需要有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往下掉。
我说:“我知道。”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你又知道。”
“猜的。”
“别猜太准。”
“我尽量。”
她低头喝可可。
客厅安静下来。
这次的安静不尴尬。
楼下有人关车门,远处有狗叫。厨房那边洗碗池还残留一点水滴声,滴答,隔一会儿又一下。
我没有说我会帮你解决。
也没有说别怕。
这些话现在太大,一说出口,就像在许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但我已经决定了。
这件事不能停在“照片被处理过”这里。
要继续往下查。
谁发的图。
原图在哪。
为什么连续两次都是林晚星。
这些事不能靠愤怒解决。
得靠证据。
她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的把一杯可可喝完。眼睛还红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今天我说的话,你别告诉我妈。”
“嗯。”
“她会担心。”
“知道。”
“也别告诉唐柚。”
“嗯。”
“她会冲去论坛骂人。”
我想了一下。
“她确实会。”
林晚星嘴角很轻微的动了一下。
“所以别说。”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没睡。
只是缓一缓。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椅里,手里那杯可可已经凉了一点。
十一点多,门口传来钥匙声。
林晚星立刻睁眼。
她把毯子叠好,擦了下眼角,站起来。
动作很快。
快的像刚才那一小时根本不存在。
我没有戳穿。
门开了。
林阿姨进来,手里拎着店里的纸袋。
“你们还没睡?”
林晚星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刚准备。”
“脸怎么有点红?”
“可可太热了。”
这个理由不算完美。
但林阿姨没有追问。
她看了看桌上的两个杯子,笑了笑。
“那早点睡。”
“嗯。”
林晚星回房前,看了我一眼。
很短,像是在说,刚才那件事到这里为止。
我点了下头。
她进了房间。
门关上。
我把两个杯子拿去厨房洗了。
林阿姨在玄关换鞋,没进来。
水流声响起时,我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可可粉。
今晚没有发生什么适合拿出来说的大事。
没有拥抱。
没有承诺。
也没有谁拯救谁。
只是她没撑住的时候,让我在客厅待了一会儿。
这件事本身不大。
但对林晚星来说,大概已经很大。
我关掉水龙头。
手机放在口袋里,里面存着宋听澜的分析截图,还有那张被处理过的照片。
明天开始,该做下一件事了。
我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
纠正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