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江辞没趴着。
这很不对劲。
他平时第一节课前的状态,通常就在“活着”跟“尸体还没凉”之间徘徊,今天居然坐的挺直。
我把书包放下。
“你彩票中了?”
江辞抬头看我。
“你先别说话。”
“我刚来。”
“那你先看。”
他把手机推了过来。
屏幕上是校园论坛。
标题比上一次更恶心。
【又来了?林晚星深夜与中年男人同行,年级第二私下到底什么样?】
我没立刻点开。
光是看着这个标题,胃里就有点犯恶。
不是恶心照片。
是恶心这种带节奏的写法。
江辞压低声音说的:“早上六点多发的,现在已经三百多楼了。”
我点开帖子。
主楼放了一张图。
夜里,南桥附近的巷子口。
林晚星站在路灯下,身边有个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有点宽,脸被阴影挡的严严实实,看不清。照片角度很刁钻,刚好拍到男人的手好像搭在林晚星肩膀旁边。
再配上那个标题,什么意思根本不用明说。
评论区已经替发帖人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了。
【这还能洗???】
【上次说是路过,这次又是路过?南桥巷子口天天路过是吧?】
【她真的高二?我人麻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啊,私生活这么乱。】
【旁边那个男的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吧,我yue了。】
【我说句难听的,别到时候牵出什么更大的瓜,比如¥%……&的那种。】
我看了十几条,就退出了评论区。
再看下去没任何意义。
人只要兴奋起来,就很难指望他们能像个人一样说话。
江辞一直死死盯着我的脸。
“你还行吧?”
“我有什么不行的。”
“你脸色看着像准备把论坛服务器给拆了。”
“我不会拆服务器。”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会拆人吗?”
“看情况。”
“。。。”
他把手机拿回去,声音更低了点。
“这张图,不对劲。”
我看向他。
江辞把图片放大。
“你也觉得?”
“你先说。”
“我说不好,”江辞皱着眉,“就是怪。南桥那条巷子我去过,路灯没那么亮。还有这个男的,边缘有点糊的不自然。”
我把手机拿过来,放大到男人的肩膀跟林晚星旁边的那块阴影。
确实不对。
照片整体画质很低,噪点多。
但那只手周围的边缘,糊的很均匀,像被人用橡皮擦工具粗暴的抹过。路灯下的影子也不连贯。林晚星脚边有一道很浅的影子,那个男人脚下对应的位置很怪。
这不是一张正常的偷拍照。
起码,不是原图。
“发帖人还是上次那个号?”我问。
“不是,”江辞说,“新号。”
“又是新号?”
“嗯。”
这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次,新号。
第二次,还是新号。
如果只是个吃瓜群众爆料,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
“截图发我。”我说。
江辞立刻照做。
我打开手机。
林晚星的聊天框就在最上面。
昨天晚上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
【明天如果论坛还有动静,先别做多余的事。】
我回了一个【知道】。
现在看来,这个“知道”可能回的太快了。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没有马上发消息。
先问。
这是我刚学会的新规。
但现在是早读前,她肯定也已经看到帖子了。这个时候发消息,就像是把她按在案发现场,问她“你还好吗”。
她大概率不会喜欢这种感觉。
我把手机收回去。
“你别乱传。”我对江辞说。
他瞪我。
“我像那种人吗?”
我没回答。
江辞气笑了。
“行,你不回答我就懂了。放心,我没转,我就是觉得这事太脏了。”
这句话不像他平时的口气。
我看了他一眼。
江辞挠了挠头。
“别这么看我。八卦归八卦,这种P图泼脏水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也觉得是P的?”
“八成,”他说,“但得找懂的人看。”
我把图片存了下来。
“我会找。”
“找谁?”
“书店前辈。”
江辞愣了下。
“你还有前辈?”
“我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居然有能帮忙的成年人脉。”
“大学生。”
“哦,”江辞点头,“那确实比我靠谱。”
他难得有自知之明。
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进来,教室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但今天没人真的在读书。
论坛上的事传的太快了。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女生那边也有人压低声音在讨论。班主任敲了两下讲台,班里才安静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敢明着看了。
但那种气氛已经在了。
像暴雨来临前,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潮湿空气。
我翻开英语书。
第一行单词看不进去。
第二行也看不进去。
我最后把书合上,拿出草稿纸,把我刚才发现的问题写下来。
【1. 光源不一致。】
【2. 手部边缘模糊,有涂抹痕迹。】
【3. 人物脚下影子形状奇怪。】
【4. 连续使用新注册小号发帖。】
写完以后,我看着这四行字,心里反而稍微稳了一点。
愤怒没用。
证据有用。
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吵的跟菜市场一样。
我去水房接水,路过二班门口。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低头看书。
背挺的很直。
唐柚坐在她旁边,脸色难看的很。她拿着手机,好像想说什么,又被林晚星轻轻按住了手。
林晚星没有抬头。
也没有看任何人。
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二班门口站着几个女生。
其中一个女生我有点印象。
许念薇。
也是二班的,长相很甜,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很亲切。江辞之前提过她,说她在学生会宣传组帮忙,还运营一个校园生活号,平时发点食堂测评,活动照片,班级趣事什么的。
挺受欢迎的一个人。
这会儿她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声音不大不小的。
“别传了吧,这种照片真假都不知道。晚星也挺可怜的。”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帮林晚星说话。
但旁边的人听完,反而更来劲了。
“念薇,你也觉得是假的?”
“我不知道啊,”许念薇有点为难的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大家别说的太过分。”
“可是这都第二次了。”
“所以才麻烦嘛,”她低声说,“这种事,解释也不好解释。”
我拿着水杯从她们旁边走过。
许念薇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很快就移开了。
我没停下。
不认识的人,没必要突然搭话。
但她那句“解释也不好解释”,让我很不舒服。
有些话听起来是体谅。
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你看,她真的很难解释,所以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水房里有几个人在排队。
我站在最后面。
杯子接满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点骚动。
周予白来了。
他还是那副很干净的样子,银边眼镜,校服扣的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二班门口时,周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过去。
周予白站在林晚星桌边,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林晚星抬头看他。
表情没变。
唐柚倒是先皱起了眉。
几秒后,周予白把一张纸放到了林晚星桌上。
林晚星没接。
他也没有强迫,只是低声又说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走廊里的人又开始嗡嗡嗡的议论起来。
江辞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站到我旁边。
“看见没?”
“看见了。”
“他估计又要说帮她压帖子。”
“嗯。”
“你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
“去干什么?”
“英雄救美?”
“你语文阅读理解零分。”
江辞咧了下嘴。
“也是,林晚星现在应该最烦的就是这个。”
我端着水往回走。
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林晚星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她。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规则。
但走到三班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
【你看到了?】
我停了一下,走进教室坐下才回。
【看到了。】
她秒回:
【别插手。】
这三个字来的飞快。
我看着屏幕。
她大概猜到我会做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我看见照片以后不会完全不管。
我打字:
【我先确认照片真假。】
这句话发出去前,我停顿了一下。
删掉。
重新打字:
【我可以确认照片有没有被处理吗?只查照片,不查你的行程。】
这次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
【可以。】
然后又来一条。
【不要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这句话,心口沉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这说明照片里确实有某个“人”。
只是可能不是帖子里暗示的那种关系。
我回:
【知道。】
又补了一句:
【如果确认是处理过的图,我告诉你。】
她回:
【嗯。】
对话结束。
很短。
但比昨天早上好多了。
至少这一次,我问了。
午休时,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把图片发给宋听澜。宋听澜是我在书店的前辈,一个大学生,平时看起来像个温柔学姐,说话却经常一针见血。她学法律,也会一点图像取证的基础。
她回的很快。
【哟,弟弟,终于开始卷校园刑侦了?】
我回:
【帮忙看一下图是不是处理过。】
【等十分钟。】
她说十分钟,实际只用了七分钟。
【初步看,是合成或者二次处理过。】
【手部边缘有涂抹痕迹,光源不统一,右下角有裁剪压缩后的重复噪点,糊成一片。原图应该不是这个构图。】
我盯着这几行字。
心里的那点火,终于有了能落下的地方。
不是对林晚星。
是对那个发帖的,还有那些狂欢的人。
我回:
【能作为证据吗?】
宋听澜:
【只能做初步判断。要严谨,需要原图,平台上传记录,设备信息这些。】
【不过吓唬一下高中生,够用了。】
我看着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前辈说话还是老样子。
我把她发来的分析截图保存,转给林晚星。
发送前,我又停了一下。
我加了一句:
【我没有问图里的人是谁。】
发完之后,对面一直没回。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快上课的时候,她才发来。
【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对林晚星来说,这两个字已经不轻了。
我收起手机。
这件事当然还没结束。
图片被处理过,只能说明发帖的人在撒谎。不能证明是谁发的,也不能立刻让论坛那些评论消失。
可是至少,我们手里有了第一块能站得住脚的东西。
不是情绪。
不是猜测。
是证据。
下午放学前,班主任突然通知。
“学校这两天会加强对论坛匿名造谣的管理。涉及传播未经证实照片,还有恶意评论的,年级组会处理。大家不要参与讨论。”
教室里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小声说:“是不是因为林晚星的事啊?”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我说的是所有人。”
这句话说的很官方。
但已经足够说明,学校开始注意这件事了。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车棚取车时,江辞跟了过来。
“野哥,照片真是P的?”
我看他。
“你消息挺快。”
“我看你下午脸色好多了,”江辞说,“一般你脸色不那么臭,就是掌握了点东西。”
“初步判断是处理过的。”
“卧槽,”江辞骂了一声,“谁这么缺德啊?”
“还不知道。”
“许念薇今天一直在那装好人,”他忽然说。
我停下开锁的动作。
“你也注意到了?”
“她平时就爱掺和这种事,”江辞说,“校园号不就是她跟学生会那群人一起弄的?她最会说‘大家别吵了’这种话,说完大家吵的更厉害。”
“有证据吗?”
“没有。”
“那先别下定论。”
江辞看着我。
“你现在真像个办案的。”
“总比乱猜好。”
“也是。”
我骑车回家。
路上的风有点凉。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在卖特价橙子,旁边有小孩蹲在水坑边,用树枝戳一只倒霉的蜗牛。
生活照常。
不管论坛上怎么闹,路边的橙子照样卖,晚饭照样做,作业照样写。
这一点有时候很残忍。
有时候也让人安心。
回到家时,林晚星已经在厨房了。
她左手食指还贴着创可贴,所以切菜慢了不少。看见我回来,她说:
“你回来了。”
“嗯。”
我换鞋进屋,把书包放下。
走到厨房门口,问:“要帮忙吗?”
她看了我一眼。
“洗菜。”
这几天,我好像已经从厨房外闲杂人员,晋升成了基础劳动力。
也算进步。
我洗菜的时候,她忽然说:
“照片里的人,是我妈以前店里的熟客。”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嗯。”
“那天他喝多了,在后门摔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她低头看着锅,“照片截掉了前后的部分。”
我没有问更多。
她愿意说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