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下了点雨。
不大。
你说它小,走十分钟肩膀会湿,你说它大,又显得自己太认真。
我最后还是带了伞。
出门的时候,我爸还在卫生间跟领带较劲。林阿姨在厨房提醒他:“领带是昨天那条,不是挂在门后的那条。”
他回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过了两秒,又问:“门后是哪条?”
我关门时,听见林阿姨笑了一声。
电梯里有股潮气。
一楼大厅的地垫已经被踩的湿漉漉,物业阿姨拿着拖把站在门口,脸上写着“今天又要白干一上午”。
我撑开伞,走出小区。
路面被雨洗的发亮。有人一手撑伞,一手拎塑料袋,手忙脚乱的往公交站跑。
我刚走到路口,就看见前面那道背影。
林晚星。
她没打伞。
穿着浅灰色防水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书包背的很正。耳机线从领口那边露出来,垂到口袋里。
她走的不快。
但很稳。
像对每一步都很熟。
我放慢了一点。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在学校附近尽量装作不认识。虽然现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但路上已经能看见不少一中的校服。
没必要制造麻烦。
所以我和她保持了几米距离。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前面有辆电动车为了躲水坑拐了一下,路边几个人跟着往里让。我也被挤的往前走了两步。
伞沿差点碰到林晚星的肩膀。
她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的伞上。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停。
很快,她就转回去了。
执行的很彻底。
我也没说话。
只是看到她耳朵里的耳机时,想起了体育课那天。
她所谓的音乐,是英语听力。
如果按这个逻辑,今天也大概率不是歌。
这个人连上学路上的二十分钟都不打算放过。
不算意外。
但还是有点离谱。
前面是十字路口。
红灯。
一群人停在斑马线前,伞挤在一起,像一片乱七八糟的蘑菇。林晚星站在人群最前面,低头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我站在她斜后方。
红灯倒计时。
十二。
十一。
雨水顺着路边流进下水口,有个小孩踩到水洼,被他妈拎着后领往后拉了一下。
三。
二。
一。
绿灯亮了。
人群刚要动,左边路口突然传来一声很尖的喇叭。
我偏头看过去。
一辆厢式货车从左边冲出来,速度不慢。轮胎压过积水,水花直接甩到斑马线边缘。
前排的人一下子往后退。
林晚星已经迈出去了。
她没听见。
或者说,耳机把外面的声音挡的太干净。
我来不及想太多。。。
伞被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一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的往后一拉。
她完全没有防备。
整个人被我拽的往后倒,我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在湿漉漉的人行道边。
货车几乎是贴着斑马线冲了过去。
水溅起来,飞到我裤脚上。
周围有人骂了几声。
有人喊:“闯红灯啊!!!”
还有人掏手机拍车牌。
这些声音乱成一团。
我没管。
我先看向林晚星。
她坐在地上,帽子滑了一半,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一只耳机掉在肩上,另一只还挂在耳朵里。她的脸煞白,眼神有点空。
我伸手把她耳朵里的那只耳机给扯了下来。
动作绝对不算轻。
她这才像回过神,抬眼看我。
“你刚才差点被撞!”
她嘴唇动了一下。
“。。。嗯。”
“别嗯。”我声音压的很低,“你真的知道吗?”
林晚星看着我。
雨水顺着她的外套往下滴。
她低声说:“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的很快。
快的让我后面的话反而卡住了。
我本来想继续说她走路看路这种小学生都知道的事,想问她耳机到底开了多大声,想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时间值钱到连命都可以拿来换。
但她这么一低头,那点火气瞬间就没地方撒了。
不是因为不生气。
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我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
人行道边已经有人在看我们。那种看热闹的目光很快会变成麻烦。
我捡起地上的伞,拉着她就往旁边的小巷走。
她没挣开。
巷子里人少。
屋檐挡了一点雨,墙边堆着几个湿纸箱,还有一家早点铺的后门。
我松开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我抓过的地方红了一圈。
“抱歉。”我说,“刚才太急了。”
“没事。”
她把掉出来的耳机线收好。
我看着那根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在听英语?”
林晚星停了一下。
“嗯。”
这次她没说音乐。
很好。
至少没有继续敷衍。
“什么内容?”
她没回答。
我也没再伸手要她手机。
刚才已经够越界了。
她自己把手机拿出来,屏幕还停在播放界面。
【高频英语口语跟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面试问答模拟】
我看了两秒。
“走路的时候听这个?”
“嗯。”
“过马路也听?”
她垂下眼。
“刚才是我的不对。”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但我还得再说一遍。路上别戴耳机。最起码过马路的时候摘了。”
她点头。
“以后不会了。”
“你这种不会了,包括明天吗?”
“包括。”
“后天?”
“包括。”
“以后?”
她抬眼看我。
“包括以后。”
这回答挺规整的。
搞的像在签什么安全协议一样。
我呼出一口气。
后背有点疼,刚才摔那一下估计是撞到马路牙子了。右手掌心也火辣辣的。
林晚星注意到了。
“你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掌侧擦破了点皮,混着雨水,看起来比实际伤的要严重。
“没事。”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纸巾。
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里面有创可贴。
我看着她。
“你包里还带这个?”
“唐柚上次运动会摔过。”她说,“之后就放着了。”
“你是移动医药箱?”
“只是创可贴。”
她把纸巾递给我。
我本来想自己来。
结果她看着我的手,皱了下眉。
“你手上都是雨水。”
“那也不至于不能处理。”
“会脏。”
她说完,就拿纸巾按住我掌侧。
嘶。。。
有点疼。
我手指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她抬头:“疼?”
“废话。”
“刚才摔的时候怎么没反应?”
“那时候忙。”
她低头继续擦。
这句话好像让她停了半秒。
然后她撕开创可贴,贴的很稳。
动作谈不上温柔。
但特别认真。
我看着她的手。
指甲修的很短,手指被雨冻的有点发白。
“好了。”她说。
“谢了。”
“不,谢谢你。”
这句倒是很少见。
我看向她。
林晚星把剩下的纸巾收回包里,声音不高。
“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出事。”
“知道就好。”
“嗯。”
她这次没有反驳。
巷子外面的雨小了一点。
远处传来学校预备铃的声音,被雨声冲的有点模糊。
迟到是板上钉钉了。
我看了眼时间。
“走吧。”
林晚星也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到校门口,会被老师记迟到。”
“那也得去。”
“嗯。”
我们从巷子里出来。
伞刚才摔地上,伞骨有一边有点歪,但还能用。我把它打开,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
林晚星站在旁边。
我看了她一眼。
“你先走。”
她也看着我。
“你呢?”
“隔两分钟。”
“你没伞。”
“这伞歪成这样,俩人撑更明显。”
她沉默。
我把伞递给她,又在她开口前补了一句:
“不是送你。你走到校门口,把伞放门卫室旁边就行。我自己去拿。”
这个说法比较合理。
也不会提前搞成什么奇怪的照顾戏码。
林晚星看着那把伞。
几秒后,接了过去。
“你确定?”
“嗯。”
“但你会淋湿。”
“这点雨没事儿。”
其实有事儿。
但比起俩人撑一把歪伞进学校,被人看见再解释半天,这要简单的多。
林晚星握着伞柄。
“我会放在门卫室。”
“嗯。”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的,比刚才慢一点。
到斑马线前时,停下。
这次她摘了耳机,左右看了两遍,才过的马路。
看到这个动作,我才觉得刚才那口气总算彻底顺了下去。
两分钟后,我顶着雨往学校跑。
雨不算大,但跑起来还是会把裤脚打湿。到校门口的时候,头发也湿了点。保安大叔瞅了我一眼,朝旁边指了指。
“你们今天一个两个都迟到。”
我没解释。
门卫室旁边,黑伞靠在墙上。
伞柄朝外,摆的很正。
我把伞拿起来,收好,进教学楼。
楼梯口,江辞正叼着豆浆袋,靠墙等我。看到我,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卧槽,野哥,你这是雨里跑了八百米?”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
“差不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伞呢?”
“坏了。”
他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伞。
“这不是好的吗?”
“刚修好。”
江辞眯起眼。
“你这句话听着很不完整。”
“那就别听。”
我往楼上走。
他跟在旁边,嘴里还没停。
“你迟到可太稀奇了。发生啥了?”
“红灯。”
“红灯能让你迟到?”
“今天的红灯比较长。”
“你当我傻?”
我没回。
走到二楼转角时,我下意识的往二班那边瞟了一眼。
林晚星已经在座位上。
头发还有点湿,耳机线已经被她收进了书包里。她低头翻着书,表情和平时一毛一样。看起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有她右手腕上那圈很浅的红痕。
那是我刚才抓出来的。
我收回视线。
江辞在旁边看我。
“你刚才是不是看二班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
“那你应该去看黑板。”
上课铃响。
我进教室,在座位坐下。
手掌上的创可贴被雨水打湿了点,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我按了按。
有点疼。
这疼倒是挺好。
它提醒我,早上那事儿是真的。
也提醒我,有些人就算再怎么会控制自己,也会在个很普通的路口,因为一副耳机,差点出事。
我翻开课本。
第一行字还没看完,脑子里又闪过她站在雨里摘掉耳机,左右看路的动作。
希望她真的长记性了。
不然下次,我可能会比今天更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