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出门以后,餐桌上还残留着那么点早餐味儿。
白粥的热气散的慢,煎蛋的油香也赖在空气里不走。厨房水龙头哗哗的开着,林阿姨在洗锅。我爸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找领带,最后还是林阿姨隔着厨房喊了句,「椅背上。」
他才「哦」了一声。
我站在餐桌边,随手把空牛奶盒捏扁,丢进垃圾袋。
刚才那顿早饭,不能算特别。
白粥,小菜,还有荷包蛋。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原因也挺简单的。
荷包蛋。
我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盘子。上面还剩一丁点蛋黄,边缘沾着胡椒盐的黑点儿。
林晚星做饭手艺不赖。
火候掌握的贼好。
只是,我从小到大吃荷包蛋都只蘸酱油。
这也不是啥值得郑重其事拿出来掰扯的事。按理说,吃完就拉倒了。下次她要是还做,我自己去拿个酱油碟不就完了。
可她刚才偏偏说了。
「下次我先问。」
她说的那么自然。
自然到我反而有点不适应了。
我把盘子端进厨房。
林阿姨接过去,笑着问,「知野,早饭吃的惯吗?」
「吃的惯。」
这话不算撒谎。
只是,不完整。
林阿姨好像看出来了,但没追问,只说,「晚星有时候会太较真。要是有哪儿不合口味,你直接说就行。」
我点头。
「嗯。」
我爸从卧室出来,领带歪了一点。他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我觉得挺好吃啊。荷包蛋嘛,能有多大区别。」
我瞥了他一眼。
「你上次把煎蛋煎成了锅巴。」
「那次是锅的问题。」
「锅要是会说话,高低得告你个诽谤。」
林阿姨低头笑了一下。
我爸不服,但没想出咋反驳,于是很鸡贼的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几点出门?」
「再过十分钟。」
「晚星已经走了?」
「嗯。」
「怎么又错开了啊。」他说到一半,估计是想起之前被我们怼过,就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行吧,你们自己安排。」
这点进步值得肯定。
我回房拿书包。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看完的书,书签还夹在同一页。我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两晚没看进去了。
这可不是啥好现象。
看书是我的稳定器。
稳定器失灵,通常说明生活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我把书合上,塞进书包最外层。
出门前,我在玄关旁边的柜子里,居然看见了酱油。
更准确的说,是看见林晚星贴在柜门内侧的一张便签。
字很小,也很整齐。
【早餐偏好】
下面第一行:
【沈知野:荷包蛋 - 酱油。】
第二行:
【沈叔叔:暂定都可以,待观察。】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
待观察。。。
我爸要是知道自己被写成这种实验样本,估计会很感动,或者很受伤。也可能,两者都有。
我没撕。
只是把柜门又关上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有点凉。电梯显示停在十二楼,一格一格的往下跳。我站在门口等,脑子里却还是那张便签。
荷包蛋 - 酱油。
就这么几个字。
可它让人很难继续嘴硬说「只是室友」。
起码,普通室友不一定会特意记下这个。
当然,也可能林晚星这人本来就这样。
她会记,会分类,会把每件事都放在合适的位置,跟整理书架似的。
问题是,我现在被她放进了那个书架里。
这事儿,就有点微妙了。
到学校以后,我照常进班。
江辞趴在桌上补觉,听见椅子响,抬了半张脸。
「早。」
「早。」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没一坐下就翻书。」他眯着眼,「有情况。」
「你观察力用错地方了。」
「我这叫训练。」
我没理他,拿出英语书。
第一节是早读。
教室里吵的要死。有人背单词,有人补作业,还有人明明在读课文,那声音却像在念咒。窗外食堂那边飘来豆浆味,混着操场草坪被水浇过的潮湿味儿。
我翻开书,刚读了两行,视线就不自觉的往窗外瞟了一下。
二班就在隔壁。
从我们班这个位置,看不见里面。
这挺好。
至少不用担心自己又多看一眼。
早读结束后,江辞出去买水了。我趴在桌上休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怪问题。
林晚星她自己的荷包蛋,喜欢加什么?
胡椒盐?
盐?
还是她其实也能接受酱油,只是以前没试过?
这问题屁用没有。
但它就这么出现了。
光是存在,本身就挺烦人的。
中午回家吃饭是不可能的。
学校食堂今天做土豆炖鸡,鸡肉丁丁点儿,土豆倒是一大堆。江辞边吃边骂,骂完又去打了第二份。人类的行为,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矛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吃到一半,突然想到早上那张便签。
如果要讲究公平,我也该知道林晚星的偏好。
对,不是因为关心。
只是为了信息交换。
这么想,感觉比较安全。
放学后,我比林晚星先到家。
我爸跟林阿姨都还没回来。
玄关很安静,拖鞋摆放的整整齐齐。我换鞋进屋,把书包丢到房间,又去厨房瞅了一眼。
冰箱里有林阿姨早上留的菜。
旁边贴着便签:
【牛腩热一下,青菜别炒太久。】
我看着「别炒太久」这四个字,觉得这八成是写给我爸看的。
我洗了手,把牛腩倒进锅里。
刚开火,门锁就响了。
林晚星回来了。
她进门后看见我在厨房,动作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边上,走了过来。
「我来吧。」
「我已经开火了。」
「牛腩小火热就行,别把汤烧干了。」
「便签上写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看便签?」
「不然我应该靠直觉?」
「也不是不行。」她说,「但你的直觉看起来不太适合厨房。」
这话有点扎心。
但我没法反驳。
毕竟我做饭水平确实就那样。
她洗了手,站到我旁边,把火调小了一点。
「青菜我来炒。」
「嗯。」
我让开了半步。
厨房不大,俩人同时站在灶台前,距离难免有点近。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了一截手腕,拿起菜刀切蒜。动作很快,刀尖落在砧板上,哒, 哒, 哒,节奏很稳。
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把蒜末下锅。
油热起来,香味一下子就蹿了出来。
「早上的便签。」我说。
她手上动作没停。
「看到了?」
「嗯。」
「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顿了顿,「就是看到我爸那行写着‘待观察’。」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
「他给的信息太模糊了。」
「这点我同意。」
「你们俩都这样。」她把青菜倒进锅里,「不合口味也不说。」
「我今天说了。」
「在被问了三次之后。」
「那算进步。」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
油烟机声音不大,青菜在锅里翻腾,蒜香跟牛腩的番茄味混在一起。
这是个很普通的傍晚。
普通到有点不真实。
「你自己的荷包蛋怎么吃?」
林晚星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你记了我的口味。我总该知道你的吧。」
她看着锅里的青菜,过了两秒才说:
「胡椒盐。」
「果然。」
「什么叫果然?」
「你看起来就像会吃胡椒盐的人。」
「这个判断有啥依据?」
「没有。」
她转头看我。
我补充:「直觉。」
「你的直觉果然不适合厨房。」
「这跟厨房没关系吧。」
她把青菜盛出来。
「我不讨厌酱油。」她说,「只是没这么吃过。」
「要试试吗?」
「下次。」
「你还真愿意试啊。」
「既然要一起吃饭,起码要确认差异在哪儿。」
她说完,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跟早上那句「习惯不是小事」连上了。
林晚星不是在讨好我。
也不是想当什么合格的新家人。
她只是认真的在对待「同住」这件事。
认真到连荷包蛋该蘸什么,都算在了需要磨合的范围里。
这很像她。
也有点让人没法招架。
晚饭很快就摆好了。
两碗米饭,番茄牛腩,蒜蓉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紫菜汤。
我爸还没回来,林阿姨发消息说店里忙,晚点到。
于是,餐桌上又只剩下我跟林晚星。
我们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她说。
我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
吃饭中途,我发现青菜炒的刚刚好。
不软,也不生。
「青菜好吃。」我说。
林晚星抬眼。
「这次不是加热的。」
「所以可以夸?」
「可以。」
「好吃。」
「嗯。」
她低头吃饭,耳边有一缕头发掉了下来。她没管,只是继续夹菜。
我本来不该注意这种事的。
但,偏偏就注意到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
分工已经变的很自然。
自然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水龙头已经打开了,她也已经拿起了抹布。
「沈知野。」她忽然说。
「嗯?」
「以后要是不合口味,直接说。」
「今天不是说过了?」
「再确认一次。」
「好。」
「我也会问。」她说,「但不可能每次都猜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知道。」
「所以你也要主动说。」
「嗯。」
她把桌上的水渍擦掉,动作慢了一点。
「我不太擅长从表情判断别人想要什么。」她说。
我心想,你其实挺擅长的。
但我没说。
因为她说的可能不是观察能力。
而是她不喜欢去猜别人的心情。
猜,这个动作本身就够累的。
我说:「那就不猜。」
她抬眼看我。
「直接说?」
「直接说。」
「有不舒服的地方也说?」
「嗯。」
「觉得我做的麻烦,也说?」
「这句目前还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
「目前?」
「以后不好说。」
「你还挺谨慎。」
「避免承诺过度。」
林晚星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槽边。
「那就这样。」
「嗯。」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磨合。
没有拥抱,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啥温馨台词。
只有荷包蛋,酱油,胡椒盐,青菜还有抹布。
但我反而觉得这样比较适合我们。
太漂亮的话,说出口会让人有负担。
这种程度,刚刚好。
晚上回房前,我路过厨房,看见柜门内侧又多了一行字。
【林晚星:荷包蛋 - 胡椒盐,可试酱油。】
字是她写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原本只有我跟我爸的家,现在多了一张早餐偏好表。
这事听起来很小。
小到没人会拿它当成什么重要变化。
但我觉得,它可能比「我们是家人」这种大词更真实一点。
起码明天早上,要是还有荷包蛋,我知道酱油在哪。
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