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多,我是被锅铲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
很轻的一下,又一下。
如果是以前,这个时间家里只会有闹钟声。我爸的闹钟会响三次,第一次他听不见,第二次他翻身,第三次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他用很痛苦的声音叹气。
今天不一样。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油热起来的声音。
滋啦。
像鸡蛋下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家里现在不止我跟我爸。
所以不是进贼。
是林晚星。
这个判断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六点零五。
很早。
早到我爸现在应该还没开始跟他闹钟进行第一轮斗争。
我抓了抓头发,踩着拖鞋出去。
刚走到客厅,就撞见一个满脸泡沫的中年男人。
我爸一手拿着剃须刀,一手扶着墙,脸上白花花的,表情比我还清醒。看见我,他立刻压低声音。
“知野?!”他指了指厨房,声音很小,但情绪很满,“晚星在做早饭。”
我看了他两秒。
“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我爸瞪我,“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她会做饭,昨天不是知道了吗?”
“早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像是认真想了一下。
最后说:“早饭比较像家。”
这句话说的有点土。
但我没办法反驳。
因为厨房那边确实有煎蛋的味道,白粥的热气也慢慢飘过来。家里平时早上不是便利店饭团,就是我随手热的吐司。能闻到这种味道,确实少见。
我爸又凑过来,小声说:“你说我现在过去帮忙,会不会显得很有父亲感?”
“你现在过去,会显得泡沫快掉进锅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下巴。
一滴白色泡沫挂在那儿,岌岌可危。
厨房里传来林晚星的声音。
“沈叔叔。”
我爸立刻站直:“在。”
“洗手间在你右边。”她没回头,“你再站一会儿,泡沫会滴到地上。”
“。。哦。”
我爸灰溜溜的回洗手间。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厨房里,林晚星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浅色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卷到手肘下方。平底锅里是荷包蛋,旁边小锅里煮着粥,锅盖被热气顶的轻轻响。
桌上已经放了几碟小菜。
黄瓜,咸菜,还有切成小块的煎火腿。
都不是什么复杂东西。
但摆的很整齐。
林晚星把最后一个荷包蛋盛到盘子里,头也没回。
“你也要站着看?”
“没有。”我靠在厨房门边,“只是确认一下,家里有没有起火。”
“暂时没有。”
“那还好。”
她把火关小,抬眼看我。
“桌子擦了吗?”
“还没。”
“那麻烦你擦一下。”
她说的很自然。
像已经把我归进了早餐流程的一部分。
我去拿抹布。
餐桌昨晚已经收过,但早上总有一点灰。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见几道很细的水印。我擦了两遍,把杯子挪到一边。
林阿姨还没出来。
我爸倒是洗完脸回来了,脸刮的挺干净,就是眼神还在厨房跟餐桌之间来回飘。
“你坐好。”我说。
“我想帮忙。”
“你不动就是帮忙。”
他很受伤的坐下了。
没多久,林阿姨也从房间出来。她看起来还有点困,头发随手挽着,外面披了件薄外套。
“怎么都起这么早?”
“晚星做早饭。”我爸立刻说,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炫耀。
林阿姨看了厨房一眼,笑了笑。
“又让你忙了。”
“顺手。”林晚星把粥端出来,“你今天要早点去店里,不用再做。”
这句顺手,已经快成她的常用词了。
但我现在大概能分辨出来。
有些顺手是真的顺手。
有些顺手,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付出。
四个人坐下的时候,餐桌比前几天自然了一点。
虽然还是有点不熟。
我爸盯着面前的荷包蛋,表情认真的像在看建筑图纸。
“我开动了。”
他说完,夹起一小块蛋白,吃的很珍惜。
“好吃。”
林晚星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荷包蛋。”
“荷包蛋也分人做。”我爸说。
“你别给她压力。”我说。
“我这是夸奖。”
“你夸的像在发表获奖感言。”
林阿姨笑了。
林晚星低头喝粥,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夹起自己的荷包蛋。
蛋煎的很好。
边缘有一点脆,蛋黄还没完全凝住。单看火候,确实没什么可挑。
我咬了一口。
然后停了一下。
不难吃。
甚至可以说挺好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问题是,上面撒的是胡椒盐。
我从小到大吃荷包蛋,基本都蘸酱油。不是因为酱油有什么特别高级的意义,只是习惯。蛋黄沾到酱油以后,味道会更软一点。胡椒盐就比较干净,干净的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速度应该慢了点。
因为林晚星很快抬眼。
“很难吃?”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吃的像在做阅读理解?”
我爸差点被粥呛到。
我放下筷子。
“不是难吃。”
“那是什么?”
“我平时荷包蛋蘸酱油。”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爸先开口:“荷包蛋蘸酱油?”
我看他。
“怎么?”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吃面的时候放酱油。”
“你对你儿子的饮食习惯了解的太少。”
“这话听着怎么像控诉。”
“你可以理解成反馈。”
林晚星没参与我们父子的无效对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盘子里的荷包蛋,又看向我。
“你一直这么吃?”
“嗯。”
“从小?”
“差不多。”
“我没注意。”
“你才住进来几天,没注意很正常。”
她像是思考了两秒。
“下次我先问。”
我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认真。”
“为什么不用?”她把筷子放下,“如果以后还要一起吃饭,口味这种事迟早要知道。早点确认,少浪费。”
这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我说:“只是一个荷包蛋。”
“习惯不是小事。”
她这句说的很平。
没有教育人的意思。
但我听懂了。
她在说荷包蛋,也可能不只是在说荷包蛋。
同住这件事,本来就是由一堆小习惯拼起来的。谁先洗澡,谁用哪个杯子,早餐吃甜还是咸,荷包蛋放胡椒盐还是酱油。单独看都不大,可积起来就会变成舒服或者不舒服。
我点头。
“那我以后主动说。”
“我也会问。”
“行。”
这段对话结束的很快。
比吵架省事。
也比互相忍着省事。
我爸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
“你们两个。。。”他憋了一会儿,“还挺会商量。”
我低头喝粥。
“这不是正常沟通吗?”
“正常是正常。”他小声说,“就是有点像物业交接。”
林阿姨没忍住笑了。
林晚星看向我爸。
“沈叔叔如果有早餐偏好,也可以说。”
我爸立刻精神起来。
“我吗?我都行,我不挑。只要是家里做的,我都觉得好吃。”
“这种回答没有参考价值。”林晚星说。
我点头。
“他确实不挑。因为他以前早饭吃过冷披萨,还说味道不错。”
“那是因为赶时间。”
“你当时是周末。”
我爸沉默。
林阿姨笑着给他夹了一点小菜。
“那以后我来问你。”
我爸看了她一眼,表情立刻变的很容易看懂。
“好。”
我移开视线。
大早上看中年人恋爱,多少有点影响食欲。
林晚星大概也这么觉得,她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看那边。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空盘子。
林晚星过来帮忙。
我把自己的盘子递给她时,她看了眼上面剩下的一点蛋黄。
“晚上如果还吃蛋,我给你拿酱油。”
“晚上不一定吃蛋。”
“那就以后。”
她说完,端着盘子进厨房。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事跟昨晚不太一样了。
昨晚我们说好了交换。
她负责晚饭,我帮她找兼职信息。
可今天早上,她把早餐也做了。
如果按她的成本理论,这明显超出了协议范围。
但我没有立刻指出来。
因为我隐约明白,她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我。
更多是为了林阿姨。
顺便,真的只是顺便,把我跟我爸也算了进去。
这种顺便很微妙。
不算亲密。
但也不是完全无关。
我把桌上的牛奶盒收进垃圾袋。
林晚星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我先出门。”
“这么早?”
“嗯。错开时间。”
她说的很自然。
看来这项规则会严格执行。
我点头。
“路上小心。”
话说出口,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又多余了。。。
林晚星换鞋的动作也顿了顿。
然后她说:“你也是。”
门开了。
又关上。
玄关恢复安静。
我爸在卧室里找领带,林阿姨在厨房轻声提醒他领带挂在椅背上。水槽里还有热水冲过碗盘的声音。
我站在餐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沾着一点鸡蛋的油。
家里有早餐味。
有厨房声音。
还有一个会记住我荷包蛋蘸酱油的人。
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可能就不能只用“室友”两个字概括了。。。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行。
才几天而已。
目前来说,还是先把酱油位置告诉她比较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