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也不同他计较。
“说说吧,怎么回事。”
皇甫惟明一拱手,“臣今年三月到长春宫上任,一到任上便发现长春宫名下的地多到没人打理,扔在那荒废着,一查发现田界文书同实际情况对不上。”
“对不上你就上报啊。”李隆基不理解,难道地还能自己变回去不成?
“但臣没有证据啊,这个文书出问题的地方估计要追溯到很早,且去向、具体数目都不明确,无证,臣实不敢上奏天听。”
皇甫惟明一向性情直烈,在他看来,有证据才能找茬,没证据那叫冤枉。
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少了的土地被划到了哪里,又有多少被真的用来扩建长春宫及皇家园林,上一任一退休,这大锅妥妥的粘在他身上,甩都甩不下来。
“前些日子孟刺史上任,臣已将长春宫附近田界文书悉数转交。”
皇甫惟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倒是算半个文职出身,但他如今是武将啊,他手底下的兵蛋子能有几个看懂田界文书的?只好辛苦同僚了。
李隆基轻轻叹气,吩咐高力士:“让孟温礼从冯翊来一趟。”
高力士刚刚转身要吩咐人去办,李隆基又加一句。
“把太子也叫上吧。”
“是,陛下。”高力士出门去请李瑛。
李璟努力把存在感降低,想多听一会儿。
“你回自己宫里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李隆基看着偷摸站到边上的李璟,差点把这孩子忘了。
李璟甜甜一笑,还不忘提醒李隆基:“那阿耶一定要好好解决啊,我答应百姓要给他们个说法的。”
李隆基气的直瞪她:“朕难道是昏君吗?”
“当然不是。”李璟撒娇,她只是觉得李隆基一叫李瑛准没好事,可别皇家打架百姓遭殃。
李瑛跟着冬巡,也在长春宫,接到消息早早地就到了。
孟温礼年过半百,迎着寒风,一路快马加鞭往长春宫赶。
还要带着一箩筐已经核算完的文书。
他到时已经夕阳西沉,橘红色的阳光打在廊柱上:“陛下。”
“来了。”李隆基手里正拿本折子翻看着,“长春宫附近的地怎么回事?”
孟温礼将已经核对好出入的文书整理在一本折子上,递给李隆基。
“还有一部分在武秘书监和其他官员那里。”
“都知道,就朕不知道。”李隆基将折子一合“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显然对武信他们越职帮忙和知情不报很是不满。
孟温礼不卑不亢,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满满一筐田界文书。
“开元九年,同、蒲、绛、河东西的沙苑田全部收归长春宫,大量百姓的土地被划为宫产。开元十五年洛水冲毁同州城,漂居民二千余家,水灾之后地界混乱,田界文书面目全非,这只是其中两件大事,从九年到如今,中间只怕零零碎碎还有不少。”
“臣这里只是开元八年到九年的,官署人力有限,实难在近期查完,这才拜托各位同袍相助。”
李隆基看了一眼文书厚度,没再多言。
“喊武信过来一趟。”
武信到的很快,并且来之前将其他人的文书也整理一下收回来。
“陛下,臣分出去的是开元十年到十一年的,经核对,臣这里这两年几乎无出入。”
李隆基点点头,“当年沙苑田收归长春宫,姜师度是上报过的,本也是为了方便治水,好管理一些。”
“他那人一向以清廉闻名,十年到十一年之间没有出入实在正常。”
武信将各同僚整理的纸张呈上:“姜公治下时虽出入不大,可终归也有,旁人的贪欲是断不掉的。”
他做的很仔细,有出入的地界都用笔墨做出记号。
“这些地能查到去处吗?”李隆基看向他们。
孟温礼面露难色,“年头相隔太远,都是每年挪一点,很散乱,很难找到线索,且每隔两三年就会注上:用来扩建长春宫室和皇家园林。”
李隆基气笑了,什么叫用来扩建宫室和建园林?先不说他就根本没下过占民田扩建的旨意,就他们这个挪法,再挪几年干脆别叫长春宫,改叫同州宫吧。
干脆把整个同州都占了,再挪两年挪到长安去,真是荒唐。
“如今百姓生活难以为继,是将有问题的地全部查清重新分配,还是将哪家多出的地收归?臣愚钝,还请陛下指示。”
孟温礼跪下准备听旨,多出来的不管在哪,如今总归是占着长春宫的名头,是陛下的资产。
“太子,你说说这应该怎么办?”
李瑛抬头,他正想着李隆基会在什么时候叫他呢。
他略一拱手行礼,“臣认为,长春宫近些年的确扩建了宫室和园林,虽然面积很小,也多数是占用的荒地,可百姓们是不知道的,在他们眼里,这地就是被长春宫占用着。”
“总不能将宫墙和园林都毁了,用来还地。且土地去向零碎,难以追踪,臣的建议,这地,就这么算了。”
“算了?”孟温礼从地上起来,忍不住微微提高声音,“殿下可知那是多少家庭的生计!”
“刺史莫急。”李瑛轻声安抚,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意气,“文书还是要核对的,核对出来之后,少了多少,朝廷按年折成租金还给百姓,地无缘无故变多的人,就加征赋税。”
李隆基点点头,“有收有支,也算平衡,只是辛苦孟卿,租金一应支出走长春宫的账。”
李隆基这是拍板同意了,孟温礼见此也没有多言,应声接旨,然后带着文书同武信一同退下。
“太子殿下这不是胡闹吗?九年到如今,十一年过去,很多农户都已经被迫搬离此处,租金,能给到谁手里?”
孟温礼气的不行,小胡子都被气的翘起来:“再说,那租金能值几个钱?这一笔还下去,是能暂解百姓燃眉之急,那以后怎么办?”
“小声些。”武信有些无奈,“你等陛下回宫,上本折子,就说开荒解决来年缺地百姓的开荒问题,陛下不会说什么的。”
“同州虽大,可能种的耕地就那么多,多数都是沙地。耕地珍贵,才会被人侵占,我上哪找地方开荒去。”孟温礼有些发愁。
“你看,我就说你做事过于追求过程圆满,左右是陛下下旨要查被侵占的地。这地大概率也都是长春宫小吏欺上瞒下做的,收拾起来也不必留手,无非就是他们怎么吃的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陛下只看明年百姓有没有地种,能不能活下去,他可不管你的荒地到底荒不荒。”
孟温礼目瞪口呆地看着武信,他做地方官这么多年,都是凭实绩,一步一个脚印做出些名堂来,从来没违背过陛下的旨意。
还是京官套路深啊。
冬日天黑的早,李璟忙了一天,早早地就躺在床上,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1/10】
【事件结局:给予民众耕地租金补偿,减免一年地税,并下旨严禁各地宫室园林私自侵占民田。】
说是严禁,无非是继续换个法子,天高皇帝远,有的是管不到的角落。
不过能有变化就已经很好了,李璟心里甜滋滋的,恨不得做一夜美梦。
武惠妃顶着风雪来看李璟:“睡这么早?”
李璟急忙起身要下地迎她:“天冷,阿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不用。”武惠妃伸手制止,将大氅脱下让知微挂起来,“我就一下午没看着你,你就到处给我惹祸。”
“我没有啊。”李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外头都传开了,说你心系百姓。”武惠妃将李璟的碎发别到耳后。
知道是她将小官抓过去的就那一对老夫妻,外加皇甫惟明和李隆基。
首先排除老夫妻,他们没那么大的声量。
再排除皇甫惟明,他没那个心思替一个不熟悉的公主做名声,而且他看起来脾气也不是很好。
那就又只剩下她敬爱的老父亲了。
“就只有说我的?”李璟侧过头去轻声问。
“还有太子的。说太子在高处太久,不懂得百姓需要什么,功利心过重。”
她就知道,李隆基和李瑛凑一起很难消停。
“不过也是好事。”武惠妃看李璟表情变来变去,轻声开导,“总归这好名声落在你头上。”
李璟点点头,这就是阿耶的高明之处啊。
用着你,还给你好处让你说不出话来,而且她是公主,一个好名声的公主显然对皇室形象只有加持,没有任何权力上的危害,不出意外明天还会有赏赐送过来。
“你二舅舅说,孟温礼对太子有些意见……”
“阿娘莫想了。”李璟及时打消她的念头,“先生夸他极其务实,作风严谨,是极其难得的能吏,这样的人不会为阿娘所用的。”
李璟其实想说,孟温礼看不上太子阿兄,难道就能看上自家阿兄了?但这种灭志气的话阿娘听见估计会生气。
“阿璟说的对,这种有本事的能吏要等你阿兄做出些名堂来,才会对我们刮目相看。”